许骁这句话一说完，西排水廊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一盏灯，不在井里。
在拿灯的人心里。
杨强第一反应不是看西南方向，也不是看水渠，而是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黑盒。
盒子还在。
外层绝缘布上那层薄霜还没有完全化开，贴着衣服，冷得像一块藏在怀里的冰。
可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这股冷。
而是那句话。
拿灯的人。
从商业街地下仓储区开始，是他把灯芯残件拿了回来。也是他亲手把灯芯封进工具室。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他们刚才所有人都想错了。
灯芯不一定非要回到防空洞那口井里才会起作用。
它可以借人的念头。
借恐惧。借贪念。借想活下去的执念。借一个人最想看见的那条路。
赵佳佳已经转身往主廊方向走。
“回去。”
没人废话。
于大海扛起钢管，董妞妞抓紧工具包，许骁在前面带路，几个人几乎是一路冲回去。
刚到主廊，就看见很多人围在旧工具室外面。
马青青站在人群最前，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很沉。
王禹也在。
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那个还留在门口的守门人。
那守门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工具室门缝，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看见街了……”
“我真的看见街了……”
“灯在那里……”
“他们说进去就不饿了……”
王禹按住他的手腕，掌心浮着一层很淡的青白光。
“别看门。”
“看我。”
那人眼珠颤了颤，却还是忍不住往工具室门缝那边偏。
王禹一把按住他的脸，声音沉下来：
“看我！”
这一次，那人才猛地喘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被拽出来。
杨强走到工具室门前。
门没开。
锁完好。
外面加的铁链也没断。
可门缝下面，有一层很淡的蓝光。
不是北井那种深蓝。也不是白阶那种冷白。
更像一条远处街道上投来的灯影，隔着门缝，一点一点往外渗。
而工具室旁边的墙上，真的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
也不是用血写的。
像是墙皮内部自己泛出来的暗蓝痕迹。
第一盏灯，不在井里。
在拿灯的人心里。
董妞妞看见这行字，脸色发白。
“孙小北呢？”
杨强看向她。
“失踪的是孙小北？”
许骁脸色难看地点头。
“他刚才和老钱一起守门。”
“老钱说工具室里先是传来街上的声音，有叫卖声，有孩子笑，还有人说里面有热饭。”
“孙小北说那是假的，让老钱别听。”
“后来门缝下面亮了一下。”
“老钱闭眼不看，孙小北……孙小北说他看见了他弟弟。”
王禹低声接了一句：
“然后他不见了。”
杨强盯着门缝。
“怎么不见的？”
老钱浑身一抖，眼神又开始发散。
王禹加重了手上的力。
“说。”
老钱嘴唇哆嗦着。
“他没有开门……”
“我发誓，他真的没开门……”
“他只是蹲下去，看了一眼门缝。”
“然后门缝里的光照到他脸上，他就不动了。”
“我拉他，他还在。”
“下一秒……”
老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
“下一秒，他影子先没了。”
“影子像被门缝吸进去了。”
“然后他人也跟着淡了。”
“就像……就像站在一盏灯前，被灯照薄了。”
“我再伸手抓，他已经不在了。”
主廊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开门。
没有断锁。
人却没了。
赵佳佳蹲下，看工具室门缝。
她没有靠太近，只用短刃轻轻伸过去。
刀尖刚碰到那层淡蓝光，刀身表面立刻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她把刀收回，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门打开了。”
杨强接道：
“是灯影漏出来了。”
马青青立刻记录。
“灯芯残件封存后，未破门，未开锁，可通过门缝投射灯影。”
“受影响者看见熟人或欲望场景，影子先被吸入，人随后消失。”
她写完，抬头看向杨强。
“孙小北必须救回来。”
董妞妞立刻点头。
“他还活着，对不对？”
没人立刻回答。
王禹看着门缝那层蓝光。
“如果是被吞了，人可能已经没了。”
“不是吞。”杨强说。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杨强盯着门缝，声音很低：
“如果灯芯能直接杀人，老钱也活不了。”
“孙小北不是被杀。”
“他被拉进了灯影里。”
于大海皱眉：
“灯影里是什么地方？”
杨强脑子里浮现出刚才碰灯芯时看见的那条黑蓝色街。
湿冷的石板路。无火的灯。没有脸的人。远处那扇门。
“像一段假的地心城街道。”
董妞妞脸色更白。
“那怎么救？”
杨强看向工具室。
灯芯在里面。
门不能直接开。
一开，灯影可能会彻底铺出来，到时候不止一个人会被拉进去。
可不打开，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小北被困在那段灯影里。
赵佳佳看着他。
“你有办法？”
杨强没有马上答。
他的手按在胸口黑盒上。
海环残片和中转骨都在里面。
非归位者印不在。
它被压进北井旧扣里，暂时拿不出来。
如果印在，他们可以用印压灯影。现在没有印，只能用别的办法。
中转骨对低阶侧门和冷库伪装层有效。灯芯残件却不是门骨。
它更像“引灯”的东西。
海环残片可以压住黑海牵引一部分，但用得越深，越容易被主环召回。
杨强不能贸然开盒。
“不能开门。”他说。
“那就从门缝救？”
“嗯。”
马青青立刻问：
“需要什么？”
杨强想了想。
“绳子。”
“镜子。”
“石灰。”
“还有一块能挡光的黑布。”
许骁立刻去找。
董妞妞也跑去拿东西。
王禹问：
“镜子做什么？”
“不能直接看门缝。”杨强说，“用镜子看倒影。”
赵佳佳明白了。
“让灯影先照镜子，不直接照人。”
马青青迅速记录。
“救援原则：不直视灯影，不回应街声，不开门。”
于大海揉了揉手腕。
“我负责拉绳？”
杨强看他。
“不是拉我。”
于大海一愣。
“那拉谁？”
杨强看向门缝。
“拉孙小北的影子。”
主廊里又静了一下。
董妞妞刚拿着黑布回来，听见这句，手都僵了一下。
“影子还能拉？”
“不知道。”杨强说，“试。”
王禹皱眉：
“怎么拉？”
杨强指向门缝下面那层淡蓝光。
“老钱说，孙小北是影子先进去的。”
“那说明灯影拉人的时候，影子是路。”
“如果他还没完全被拖进去，也许还能从影子上找到他。”
马青青马上问：
“如果已经完全进去了呢？”
杨强沉默半秒。
“那就只能进去找。”
赵佳佳直接道：
“我去。”
“不。”杨强说，“这次我去。”
赵佳佳眼神冷下来。
杨强没等她开口，继续说：
“灯芯是我拿回来的。”
“它最先找的也是我。”
“我不进去，别人进去只会更容易被它骗。”
赵佳佳盯着他。
“你没有印。”
“我知道。”
“你进去之后，谁把你拉回来？”
杨强看向董妞妞。
董妞妞愣了一下。
“我？”
“你听街声。”杨强说，“如果街声变成我的声音，你就敲铁罐。”
董妞妞脸色白了一下，却立刻点头。
“好。”
杨强又看向王禹。
“如果我出来后状态不对，你压我手腕。”
王禹点头。
“明白。”
最后，他看向赵佳佳。
“你守门。”
赵佳佳冷冷道：
“你最好别真把自己弄丢。”
杨强没有笑。
“我尽量。”
东西很快准备好。
黑布挂在工具室门前，只留最下面一小条缝。
一块碎镜片斜放在门缝前，不直对人，只把门缝下那层蓝光折到地面。
地面撒了一圈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