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旧城下廊的路,比出来时更难走。
不是因为路变了。
是因为队伍变长了。
七个从防空洞三号隔离室救出来的人,几乎每个人都虚得厉害。有人脚软,有人发抖,还有一个女人一路都在低声念自己的名字,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再次听见井里那条路。
孙小北也走不稳。
他走在杨强旁边,脸色白得吓人,脚下的影子却一直贴得很紧。
只要路边有一点不正常的暗蓝光,他的影子就会先沉一下。
那一下不明显。
可杨强能看出来。
孙小北是在替所有人试灯影。
于大海的脚伤得更重。
他的鞋底已经裂开,脚掌被地砖碎口划得很深,血把绷带都浸湿了。
可他还是咬着牙走。
董妞妞扶着他,骂了一路。
“你就不能少逞一次能?”
于大海喘着气笑。
“我要是不逞,你现在还在防空洞哭呢。”
董妞妞眼睛一红,手下力气重了点。
于大海疼得龇牙。
“轻点,轻点,我错了。”
“你错哪了?”
“哪都错。”
董妞妞没再说话,只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架得更稳。
赵佳佳走在最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
可每次有人脚步慢下来的时候,她都会停半秒,等队伍重新跟上,再继续往前。
杨强背着装着三截灯芯残件的黑布包。
那东西不重。
可冷。
冷得像背上贴着三块从井底捞出来的骨头。
每走一段,他都能听见包里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碰撞声。
是街声。
很远。
像有人在布包里走过一条湿冷的石板路。
“它还在叫。”孙小北低声说。
杨强点头。
“叫谁?”
“现在没叫名字。”孙小北皱着眉,“它像是在找地方。”
董妞妞回头看了一眼黑布包,脸色有些发白。
“找地方点灯?”
“嗯。”孙小北说,“它不想被带回去。”
杨强没有说话,只把背带抓得更紧。
他知道灯芯不想回旧城下廊。
那里有北井半环,有非归位者印,有已经被众人反复念过的口令。
灯芯更喜欢防空洞。
那里有人喝过井水。有人梦见地心城。有人愿意拿别人去点灯。还有董成这样的人,能把最恶心的事说成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们不能把灯芯丢在外面。
更不能让董成拿回去。
所以只能带回去。
暂时带回去。
进入旧城下廊外层口的时候,许骁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他一看见他们,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就看到于大海的脚、孙小北的脸、还有那七个被救下来的人。
许骁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真救出来了?”
赵佳佳点头。
“王禹在哪?”
“医疗区。”
“叫他。”
许骁转身就跑。
没多久,王禹带着药箱赶来。
他看到七个被救的人,脸色瞬间严肃。
“先分开。”
“不要让他们靠近北井、水渠、灯。”
“每个人单独检查。”
他说完,又看见于大海脚上的血,眉头狠狠皱起。
“你这是踩进刀堆里了?”
于大海靠着墙坐下,嘴硬道:
“小伤。”
王禹蹲下拆绷带,只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你再晚半小时回来,这只脚就不是小伤了。”
于大海刚想说话,董妞妞直接按住他肩膀。
“闭嘴。”
于大海立刻闭嘴。
王禹用冷水和碘伏清伤口。
清到最深的那道口子时,于大海额头冷汗都下来了,却硬是一声没吭。
王禹看了他一眼,掌心慢慢浮起一层青白色微光。
那光比之前稳了一点。
不再只是薄薄一层。
而像一条很细的线,从他掌心流出来,贴上于大海脚底的伤口。
于大海身体一震。
“什么感觉?”王禹问。
于大海咬牙道:
“疼。”
“还有呢?”
“痒。”
王禹松了一口气。
“有反应就好。”
董妞妞盯着那层光,声音放轻:
“王禹,你这个能力是不是变强了?”
王禹没有抬头。
“不是变强。”
“是更清楚了。”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说:
“以前我只能感觉哪里还有活性。”
“现在能顺着那点活性,把坏掉的地方往回拉一点。”
杨强看着他掌心那层青白线。
那东西不刺眼。
却很稳。
像在一片乱掉的旧线里,硬生生找出人身体里还没放弃的那条路。
王禹把于大海脚底最深的口子压住,额头渐渐出汗。
于大海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一点。
“舒服点了?”
“嗯。”于大海声音低了些,“像有人把伤口里那股冷劲抽走了。”
王禹点头。
“接下来别乱跑。”
于大海沉默了。
董妞妞立刻瞪他。
“听见没有?”
于大海小声道:
“听见了。”
王禹没有笑。
他抬头看向杨强背上的黑布包。
“那就是灯芯?”
杨强点头。
王禹脸色沉下去。
“不能进主廊。”
“已经进来了。”赵佳佳说。
“那就不能再往里。”王禹声音很重,“我刚才检查过几个梦游者,他们虽然醒着,但对灯和街声的反应还在。灯芯靠太近,他们会再次被勾起来。”
马青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所以我没让他们进主廊。”
众人回头。
马青青拿着地图和记录板走来。
她脸色很冷,头发简单扎着,袖口沾了灰,显然从许骁回来报信后就一直没停过。
她看了一眼被救出的七个人,又看向杨强。
“三截都在?”
“都在。”
“防空洞井水路断了?”
“断了。”
“董成死了吗?”
“没有。”
马青青笔尖停了一下。
“刘建呢?”
“逃了。”
“李帅呢?”
“半废,被我们丢在防空洞外层通道了。”杨强说,“他胸口残灯快灭了,短时间应该动不了。”
马青青没有评价,只快速写下几行。
然后她抬头:
“灯芯不能留在旧城下廊。”
“我知道。”
“北井不能去。”
“知道。”
“南口不能去。”
“知道。”
“西排水廊更不能去。”
“也知道。”
马青青看着他。
“那只剩一个地方。”
杨强看向她手里的地图。
马青青把图摊开,指向旧城下廊东北角一处被涂黑的区域。
“死库。”
于大海抬头。
“那地方不是塌了吗?”
“没有完全塌。”马青青说,“只是入口封了。”
董妞妞脸色微变。
“死库里面以前不是关过坏线的人吗?”
“灾变初期关过。”马青青说,“后来全部清空,入口用混凝土和铁板封死。”
王禹皱眉:
“那里空气不好。”
“所以适合放灯芯。”马青青说,“死库没有水渠,没有灯,没有人住,墙体厚,外面还有三道隔离门。”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最重要的是,那里没人会相信里面有路。”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真正关住灯芯的地方,不能只靠门和锁。
还要没有人愿意相信它。
灯芯最怕的不是铁盒。
是没人看它。没人听它。没人想从它那里得到什么。
杨强点头。
“去死库。”
马青青立刻安排:
“王禹,七个被救的人交给你,全部隔离观察。”
“孙小北不能进死库,他现在和灯影有牵连,进去会被牵动。”
孙小北刚想开口,王禹直接按住他肩膀。
“你也跟我去医疗区。”
孙小北咬牙:
“我还能……”
王禹打断他:
“你再撑,影子先断。”
孙小北脸色一白,终于闭嘴。
马青青继续道:
“于大海也不能去。”
于大海刚要反驳,董妞妞已经开口:
“他不去。”
于大海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马青青看向杨强和赵佳佳。
“你们两个去。”
“我也去。”董妞妞说。
马青青皱眉。
董妞妞立刻道:
“死库那边以前是我和林姐一起去送过药,我知道第二道门里面那条侧缝怎么绕。”
“而且灯芯如果漏街声,我能先听出来。”
马青青沉默两秒。
“可以。”
赵佳佳看向她:
“你确定?”
董妞妞握紧记录板。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