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权点了点头。刀疤脸的——是粗货。我们这个——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合适的词——稍微细致一些。
赵云的目光往安权身后扫了一眼——越过栅栏——落在了铁匠铺的方向。烟囱里的烟正慢慢地飘上去——铁锤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我能看看吗?
安权看着他的眼睛。十五岁。走了二十三天。一个人。从常山到右北平——大约五百里山路。为了看一把刀。
这个人以后会七进七出长坂坡。
安权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让这个念头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水面不会起波纹。
——铁匠铺可以看。但现在铺子里在打马蹄铁——没什么好看的。安权的语气很平淡。你要是想看好东西——去蓟县城西。走这条路——他伸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往南走两天——到蓟县北门——进城之后往西拐——穿过两条巷子——有个手上有犁头纹的铁匠。你问他——牵子义说蓟县有把刀好看吗——他会带你去看。
赵云看着安权手指的方向——然后又看回了安权。
——牵子义是谁?
打铁的。
赵云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微微欠了一下身。
多谢。
他拉了一下缰绳——灰马转过身——蹄子在碎石地面上咯嗒了两声。然后赵云策马往南边去了。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南边山脚的松林后面。
**【幕四·铁匠铺门口——记下这个人】**
安权回到铁匠铺的时候,中年牵招已经打完了第三副马蹄铁。他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铁坯表面的氧化层——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块铁做按摩。
刚才门口那个少年——你看清了吗?安权问。
中年牵招没停手。骑灰马的那个。十五六岁。腰上挂枪。问铁匠铺的。
——你看他的枪了吗?
中年牵招想了想。枪头用粗布包着。但枪杆是白蜡木的——至少三年风干——木质纹理很直——握把处有磨痕。这杆枪跟了他至少两年。
——三年风干的白蜡木枪杆。十五岁就开始用。
中年牵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霍烈第一次看见安权画地形图时差不多——不是惊讶——是一种我看出来了,但我不打算说的审视。
你让一个来问路的少年跑去蓟县找刀疤脸。中年牵招把湿布放在旁边。为什么不让他进来看?
——他不是来看刀的。
——那他是来看什么的?
安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铁匠铺门口那块大石头旁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2.50%——数字没有变——今天太阳刚升起来还没晒多久。
他蹲下来——把手机背板朝南放好——然后对着骨传导麦克风说了一句:
小安——帮我建一个档案。
收到。档案类型?
人物档案。名字——赵云。字——子龙。籍贯——常山郡真定。当前年龄——约十五到十六岁。今日公元一百八十四年秋——出现在右北平营地外——骑灰马——背白蜡木长枪——一个人——从常山走了二十三天来找一个铁匠铺。
档案已创建。备注?
安权看着南边松林的方向。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很久了——但松林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个人走远之后留下的脚步声。
备注——安权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骨传导麦克风几乎收不到——但小安收到了。
常山赵子龙。将来要用。
小安没有回话。在安权的设定里——她不需要对这个备注做任何评价。
但三息之后——她还是说了一句——
收到。备注已记录。标签——将来要用。友情提示——的时长约为三十二年。在此期间——建议您先解决铁料问题。赵云不会带着铁料来投奔。
安权把手机放回石头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了铁匠铺里面。
中年牵招还在那里擦铁坯。安权走到他旁边——拿起一把锤子——开始打第四副马蹄铁。
叮。叮。叮。
铁锤落下去的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安权的手比之前重了一点。
**【幕五·下午·伙房——阿到的字】**
下午的时候阿到在伙房里干活。
他把今天新腌好的咸菜从缸里捞出来——整齐地码在竹匾上——放到棚子底下晾着。蓟县换回来的盐——第一批腌的萝卜已经入味了。阿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咸味在舌尖上炸开——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盐都咸——也正因为如此——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盐都好吃。
安权走进来的时候,阿到正在竹匾旁边蹲着——用木炭在竹板背面写字。他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比上个月好看了不少。
安权低头看了一眼——阿到在竹板上写了三个字:铁不够。
——谁告诉你的?
牵招伯伯。他说下个月的马蹄铁还差五斤铁。阿到把竹板翻过来给他看——正面画的是一座城——城门旁边那个字还在——但城墙上多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写了一个字。字歪得厉害——但笔画是对的。
——你把城画了两个版本。
嗯。一个是只有盐的。一个是又有盐又有铁的。阿到指了指正面那个城——这个是以前的。有盐就够了。他又指了指背面——这个是以后的。光有盐不行——还得有铁——才能做刀——做蹄铁——做锅——做一切。
安权看着那两个版本的城。一个简陋的——只有一扇门和一圈歪歪扭扭的城墙。一个稍微复杂一点——城墙上多了铁匠铺的烟囱——城门口多了盐袋的堆子。
阿到不知道他画的那个以后的城——在安权脑子里已经有了图纸——不是竹板上的歪歪扭扭——是城市功能分区、道路交通、供水排水、商业区和住宅区的完整布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铁不够。
阿到——你今天有没有看到营门口来了一个人?
阿到想了想。看到了。骑灰马的。赵四叔问了他两句就让他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骑灰马?
我在棚子底下腌萝卜的时候——听到马蹄声了。灰马的蹄子声音和别的马不一样——轻。蹄铁薄。阿到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安权——……安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棚子底下?
他没有继续算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胸口的衣服里——贴近皮肤的位置——温度从那块金属外壳上传过来——像一个人的体温。
晚安。小安。
——晚安。用户安权。
帐篷外面,风从北边吹过来。远处松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铁匠铺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但砖缝里还有一丝丝残余的热气往上飘——在月光下看不见——但如果伸手去摸——还温着。
**【结尾·三日后的早晨——灰马的蹄印】**
三天后的早晨,阿到像往常一样去营地外面捡柴。他走了大约半里路——在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旁边——看到了一串马蹄印。
蹄印很新——是这两天留下的——间距很宽——说明马跑得不慢。蹄印的形状是椭圆形的——没有蹄铁的痕迹——四瓣蹄壳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湿润的泥地上。
阿到蹲下来看了看。
灰马。他对着那串蹄印说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把柴火捡了——回了营地。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只是记住了——那匹灰马朝南走了——走了三天——没有回来。
安权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事情比阿到多——那个少年不会回来了。至少现在不会。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不够。他不能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自己走到他面前。
他需要另一个办法。
而这个办法——他还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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