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这个循环的钥匙是——工分制。
工分制让人愿意多干活。多干活意味着同样的口粮可以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意味着可以分配更多的劳动力去建高炉。高炉建好了意味着铁料不再是瓶颈。铁料不再是瓶颈意味着可以做更多的东西——更好的武器、更多的工具、更高效的农业器具——更多的东西意味着更多的交易——更多的交易——
循环就转起来了。
安权在路上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循环——像一台只转不出的机器——因为每一环都卡在人不够上。
但人——正在变多。
赵云路过——虽然走了——但他是会回来的那种人。张合留下了——铁匠铺有了第二把锤子。张辽射了一支箭——虽然也走了——但他在。
还有——营地外面每天来的人越来越多。流民、猎人、走商——他们从各种地方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留下的人开始融入工分制——开始用竹签换盐——开始用竹签换刀。
安权不知道这个营地什么时候能到一百人。
但他知道——当它到一百人的时候——高炉就可以开始建了。
**【幕五·回到营地——阿到的竹板】**
安权回到营地的时候是傍晚。
他走进营地大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阿到。
阿到蹲在伙房门口——面前放着一块新竹板——竹板上密密麻麻地画着表格——名字、工分数字、还有他自创的符号——一些安权见过——一些没见过。
安权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竹板上记录了工分制实施七天以来的全部数据。
赵四:四十七分(巡逻)。柱子:三十八分(砍柴)。中年牵招:六十五分(打铁)。张合:七十二分(打铁)。
然后安权看到了最后一列。
阿到在新加的一列里写了两个数字——和。
中年牵招第六十五分——全营第二。张合七十二分——全营第一。赵四四十七分——全营第三。
安权看着那两个数字——七十二和六十五。
张合来营地才七天——已经超过中年牵招了。不是因为张合干得比中年牵招多——是因为张合年轻——手快——可以在同样的时间里打出更多的马蹄铁。
中年牵招如果看到这个排名——不知道会怎么想。
安权看了看铁匠铺的方向——中年牵招还在里面打铁——烟囱还在冒烟。
——阿到。这个排名——别让中年牵招看到。
阿到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师父。师父被徒弟超过——心里会不舒服。
阿到想了一下。——那张合呢?也不让他看到?
——也不让。
阿到点了点头。然后他从竹板旁边拿出另一块竹板——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总账本。他把排名那块竹板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已经把排名单独记在这块上了。给中年牵招看的只有总分——没有排名。
安权看着阿到。
十一岁的孩子。工分制实施七天。他已经在做数据脱敏了。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自发进行数据脱敏。您的人才筛选效率,已经超出了我的模型预测。
——阿到。
——嗯?
——你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
阿到想了想。他的眼睛看着伙房里面的灶台——灶台上有三口锅——最大的那口锅正在煮麦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管账。他说。
安权笑了。
——好。那你从今天开始——除了管工分——再管一件事。
——什么事?
安权从布包里掏出了那二十几块铁矿石——放在阿到面前。
——帮我数铁矿石。以后从蓟县带回来的每一样东西——你都要记账——铁矿石多少斤——木炭多少斤——盐多少斤——铁条多少斤。全部记在这块竹板上。
阿到拿起一块铁矿石看了看。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铁矿石放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拿起木炭——在总账本上写了第一行——
铁矿石。二十三块。来源——蓟县北门废炉。
安权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走回了帐篷。
**【幕六·入夜·帐篷——高炉的图纸】**
安权没有睡觉。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新的竹板——用木炭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高炉。
不是蓟县北门外那座被烧毁的废炉——是安权自己设计的高炉。基于他前世学过的冶金知识——加上东汉能做到的技术水平——减去那些需要电力和精密加工的部分——加上可以用木炭和人力替代的部分。
他画了很久。
竹板上密密麻麻地画了三座高炉的剖面图——标注了尺寸、材料、风口位置、出铁口角度、炉膛内壁的耐火层厚度。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张小图——标注了配套设备——鼓风用的水排(如果能在营地附近找到合适的水源)、矿石破碎用的石碾、铁渣分离用的沉沙池。
画完之后——他把竹板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现在建的——是以后建的。
等一百人的时候。
——小安。
——帮我保存这张图纸。
——收到。已拍照存入本地数据库。文件名——高炉设计方案V1_安权手绘_公元184年秋
——V1。
——是。建议以后版本号随设计修改递增。另外——您的画工约为小学三年级水平。但图纸逻辑无误,这点比画工重要。
安权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循环——
人不够→产能不够→东西不够→交易不够→吸引不了更多的人。
但循环在转。
工分制在转。铁匠铺在转。蓟县的盐路在转。阿到的竹板在转。
循环在转——虽然很慢——但它在转。
——晚安。小安。
——晚安。用户安权。今日电量——2.51%。充电中断——户外行走时间过长。建议增加定点充电时间。
安权把手机放回胸口。
他睡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高炉前面——炉火烧得通红——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像一条火红的河——他蹲在出铁口旁边——看着铁水在地面上蔓延——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中年牵招的脸、张合的脸、赵四的脸、阿到的脸——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看不清的脸——一个穿灰布袍子的少年的脸——看不清是谁——但他的眼睛很亮。
然后安权醒了。
天还没有亮。
炉火的温度从他的记忆里慢慢退去——只剩下帐篷里秋夜微凉的空气——和胸口上手机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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