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队员们拎着水桶,挨桌倒水。
一分钟后。
三百多个自热火锅同时开始发热。
整个四合院被浓密的白色蒸汽笼罩。嘶嘶的排气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场面如同一个巨大的工业锅炉房。
十五分钟过去。
沸腾声渐渐小了下来。
陆青云伸手。捏住盖子边缘。
“开盖。”
他掀起红色塑料盖。
“轰!”
一股霸道的川味牛油麻辣香气,混着滚烫的蒸汽,直冲云霄。
整个院子瞬间被这股浓烈的香辛料味道填满。
牛油化开了。红彤彤的汤汁在碗里翻滚。
大块的牛肉吸饱了汤汁,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土豆、藕片、海带,全被烫得软烂入味。
李为民一把掀开自己面前的盖子。
浓香扑鼻。他被辣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胃里的馋虫被瞬间勾了起来。
他抓起塑料叉子。叉起一块浸满红油的牛肉,直接塞进嘴里。
烫。辣。麻。
工业调味在舌尖上炸开。
李为民嚼了两口,辣得直倒抽凉气。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叉起一根粉条,吸溜进嘴里。红油甩在下巴上。
“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
李为民含糊不清地吼道。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口咀嚼。
整个院子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吸溜声。
村民们辣得满头大汗。有人把上衣都脱了,光着膀子在秋风里吃得热气腾腾。
在这个连猪肉都要切成肉丝炒菜的年代,这一整盒重油重辣的肉片,对他们来说就是玉盘珍馐。
二柱子连汤都喝干净了。辣得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还在拿舌头舔塑料碗底。
李为民吃完最后一口藕片。
把塑料碗重重按在桌上。
他没擦嘴。猛地站起身。
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发热包。
“陆先生。”李为民呼吸粗重。
他一把抓住陆青云的风衣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这东西。只要有凉水。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热汤热肉?”
陆青云点头。“对。零下二十度也能沸腾。”
李为民眼眶再次红了。
他转头看向孙建华。猛地拍响了桌面。
“老孙!你想想咱们的边防连!想想那些在雪山哨所啃冰溜子、吃干炒面的战士!”
李为民嗓音嘶哑,透着股狂热。“要是把这技术用在野战军粮上……”
赵铁柱站在旁边。手里的半盒火锅啪嗒掉在地上。
他当过侦察兵。他太知道一口热汤对雪地潜伏的士兵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李为民推开椅子。后退两步。
他双手贴紧裤缝。腰板挺得笔直。
对着陆青云,深深鞠了一躬。
“陆先生,我替南江省的子弟兵,谢谢您!”
孙建华赶紧跟着站起来。鞠躬。
院子里的村民看到县长鞠躬。纷纷放下手里的空碗。
几百号人推开长条凳。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
三百个粗糙的汉子和村妇,在白炽灯下,对着正房台阶上的陆青云,深深弯下了腰。
这场面壮观且寂静。只有发电机在突突作响。
陆青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承受得起这个大礼。
院墙外。半塌的影壁后面。
杂草丛里蹲着一个黑影。
黑影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海鸥牌单反相机。
相机的闪光灯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黑影双手发抖。食指死死按在快门上。
“咔嚓。”
轻微的机械快门声,被院子里的风声掩盖。
微弱的白光透过黑布缝隙闪了一下。
镜头里,定格了满院子堆积如山的“海外方盒”。定格了县长李为民对着资本家陆青云鞠躬的画面。
黑影冷笑一声。
把相机塞进怀里。顺着墙根的阴影,像老鼠一样溜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南江省省委大院。纪检部门办公室。
天刚亮,值班干事推开办公室的门。
深棕色的办公桌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署名。
四个粗黑的大字写在信封表面。
实名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