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拉开驾驶室的门跳上去。钱多多缩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抱着安全带。
“轰——”
V8发动机爆发出狂暴的怒吼。整个车身猛地一震。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呛人的柴油味散开。
宽大的越野轮胎碾上刚铺好的红砖大路。新砖被压得咔咔作响。
车子驶出清水村。
道路两旁。几百个工人站在红砖路边。
没人说话。大伙手里攥着沾满黑油的棉丝。眼巴巴看着那头黑色的钢铁巨兽远去。
陆青云靠在真皮椅背上。透过深色车膜看着不断后退的麦田。
临海县这个池塘。水太浅。
早就装不下他这条胃口惊人的巨鳄了。
四个小时的颠簸。
一百多公里的土路和碎石子道。黄沙糊满了大G的车身。
原本黑亮的车漆变成了灰蒙蒙的土壳子。
前保险杠上沾满了干结的泥巴块。进气格栅里甚至卡着几根枯黄的野草。
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雨刮器刮出两道扇形的清晰视线。
夜幕降临。
省城的柏油大马路宽阔平整。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
大G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金碧辉煌的五层洋楼前。
白天鹅宾馆。省城最高档的涉外饭店。
大门口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门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
两排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站得笔直。穿着红色的制服。
红地毯从台阶上一直铺到马路牙子边。踩上去软绵绵的。
地毯两旁的空地上停满了轿车。
伏尔加。上海牌。还有几辆进口的皇冠和桑塔纳。
车身全擦得一尘不染。车盖光可鉴人。能倒映出头顶的霓虹灯牌。
“吱——”
赵铁柱一脚踩下刹车。气刹发出尖锐的排气声。
满身黄泥的大G在一辆银色皇冠旁边停稳。
像是一头刚从泥水里滚出来的野猪,闯进了干净的羊圈。
一块干透的泥巴从轮胎挡泥板上掉下来。砸在红地毯的边缘。沾出一块扎眼的污渍。
门口几个迎宾的领导皱起眉头。往旁边躲了躲。
阿飞推开车门下车。
黑皮鞋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冷风灌进车厢。
陆青云迈出一条腿。皮鞋落地。踩碎了一片梧桐枯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手把着车门边缘。刚准备站直身子迈上台阶。
“哪来的土鳖?”
一个带着浓重省城口音的男声响起。声音尖细。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
陆青云停下动作。偏过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两步外。
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燕尾服。领口系着黑色的丝质领结。
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梳得溜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手里端着一个细长的高脚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金黄色的香槟酒。
白衣阔少皱着眉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G车轮上掉下来的那块干泥巴。
泥块刚好落在他白色的尖头皮鞋旁边。差半寸就蹭上鞋面。
他像踩了狗屎一样。猛地往后跳了半步。
杯子里的香槟洒出来两滴。落在昂贵的红地毯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保安呢!”
阔少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饭店门口的石柱间回荡。
他掏出西装胸前口袋里的白手帕。死死捂住鼻子。
眉头拧在一起。满脸嫌弃地用空出的那只手,指着那辆灰头土脸的奔驰大G。
“瞎了眼了?”
他盯着刚下车的陆青云。目光在陆青云那件沾了点车厢灰尘的卡其色风衣上刮过。
嘴唇外翻。露出两颗牙齿。
“要饭的泥罐车也往这儿放?”
阔少把手帕重重摔在地上。皮鞋尖用力踩了踩。
“赶紧把这破烂开走。别脏了今晚外贸局的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