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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老张头

灵管局外勤有日常巡逻任务,不开车,步行。在东海市的各个社区之间穿梭,用感知扫描异常灵气。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扫不到。扫不到是好事,说明今天没有东西偷跑进来。偶尔有一只食影蛊,小型的,贴着水管跑。沈山河追过一次,从三楼追到地下室。最后发现食影蛊只是在吃水管表面那层灵苔藓。无害。他又把它放了。有时候是灵光藓,长在老旧电路上,会让灯泡闪烁。这些都不需要外勤全体出动,一个人带个收容盒就能处理。但赵苍松坚持要巡逻。他说巡逻目的不在抓到什么,而在让散修知道灵管局在这儿。有人在看。有人在管。这对散修来说是一种安全感。对破晓来说不是,但那是破晓的事。

沈山河给自己规划了一条巡逻路线。从老城区南边开始,沿着秦淮河往北走,穿过三条巷子、两座桥,到老码头附近收尾。全程大概五公里。他每周走三遍。走的次数多了,街坊们开始认识他了,那个穿深色外套、从来不多说话的年轻人。有人以为他是便衣警察。有人以为他是社工。他从不解释。解释不了。说我在检查这条街的地下有没有异兽,没人会信。有人信了反而更麻烦。就让他们以为是警察吧。警察好理解。

那天他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手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警报。那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灵气。旧到什么程度呢,那种被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压了半辈子之后开始往下沉的旧。灵气向上浮,这是所有灵力的自然趋势。新鲜的灵气会往上飘,像热水里的蒸汽。但这股灵气不飘,它在往下坠。只剩太旧了。旧到灵力粒子之间的斥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聚成一团往下掉。像一块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怀表。还在走,但发条快走完了。他循着灵气的方向找到了源头,街角一家修车铺。

修车铺不大。门面大概三米宽,门口摆着几辆没修完的自行车。车胎是瘪的,链条是锈的,车座上落了一层灰。但这几辆车没有没人要,只剩修得太慢。有些车在这儿摆了半年。车主也不催。街坊的车,不急。老张头修车慢,但修得好,换过他后轴的车能再骑三年。铺子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张修车。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丑。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画粗的地方粗,细的地方细,是用大号毛笔画上去的,不是用漆刷的。木板上还有当时画字时留下来的一滴墨,从字的捺角上往下淌了一大半。

招牌下面蹲着个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花白头发,没剃,随便散着。头发在头顶正中有一撮翘着,大概是睡觉的时候压的,还没顺下去。脸上的皮肤像旧牛皮,被风吹日晒了半辈子之后的那种质感。皮肤上有深纹。干了之后再泡湿,干了之后再泡湿,反复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那种龟裂纹。工作服上全是机油,袖口磨破了。磨破的位置没有自然磨损的地方,每次拧扳手的时候手臂在桌沿上摩擦摩擦的那个点。右手拿着扳手,正在拧一辆自行车的后轴。扳手在他手里转得很慢,他在听。听轴承在转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轴珠在那个钢圈里滚,每一颗珠子的大小不一样。有的珠子磨耗了,转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咔咔声。修了一辈子车的人能从声音里听出轴承还有多久会坏。就像中医听脉。

沈山河在他旁边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了轻微的一声脆响,那天周铁柱练他练得特别狠。单腿深蹲做了两百个。现在是蹲下去膝盖会响,站起来膝盖也会响。

修车?老张头头也不抬。他的手指拨了一下车轮。车轮转了半圈,有阻力。链条跟齿轮之间卡了一片很小很小的铁屑,肉眼几乎看不见。老张头拿起一把镊子把铁屑夹了出来。放到旁边的油盘里。油盘里已经泡着好几颗铁屑了。

不修。沈山河说。他的感知铺开,温和的,不带试探。像敲门之前先在门外站一会儿。感知告诉他:眼前这个修车老头的灵脉基础没有筑基初期,只剩筑基圆满。而且灵脉上有三道断痕。三道。每一道断痕都整齐得像被刀切的。被人活生生打断的。每一道断口附近还有当时被灵力强行封堵之后的,灵脉壁上的增厚。身体自己在修,但修不好了。断得太彻底了。你是散修。

老张头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钟。板子在他手里悬着,还握在螺丝帽上。然后继续拧他的螺丝。扳手握得更紧了,是一种肌肉记忆。那颗螺丝已经拧好了,但他还在拧。空转。扳手在里面空转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滑的,金属齿咬不住螺丝帽。他大概空转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灵管局的?

我没注册。老张头把扳手放下。放的时候放得特别轻。怕砸坏什么东西。修车铺的案板是木头的,已经被他用了四十年。案板上全是扳手磕出来的印子,每个印子都被人磨光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烟有点皱,是他自己卷的。卷烟的纸是撕下来的一个旧信封,大概是电费缴费单的信封。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烟纸被嘴唇沾湿了,湿了一小块。他说话的时候烟纸在抖动。但我也没有犯事。这条街上的街坊可以作证,我在这儿修了四十年自行车。四十年,从没在凡人面前用过灵力。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沈山河说。他的感知扫过了老张头的整条灵脉。筑基圆满,这是现在的境界。但灵脉的结构告诉沈山河:这个人的灵脉容量曾经大得多。灵脉是被压缩过的,原因不在受伤萎缩,而在境界跌落。就像一个原本装满水的杯子,被倒掉了一大半,但杯壁还留着满时的形状。一个筑基圆满的修士不应该有这么粗的灵脉管径。除非他曾经是更高的境界。而且这三道断口,每一道断口的位置都很讲究。那是专门挑在了灵脉的三处关键节点,天突、膻中、丹田。打断的是丹田,打碎了的是修为。打不断的是,他还活着。

你以前是什么境界?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手指关节很大,指节上都是机油。机油是黑色的,渗进了指甲缝里,洗不掉。手指在烟纸上捻了一下,烟丝漏了一点出来,落在了工作服上。他没有管。金丹。

沈山河没有说话。金丹。那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境界。整个灵管局两百多号人,金丹以上的不超过五个。而这个修了四十年自行车的散修,在街角修后轴的扳手还握在手里,曾经是金丹。金丹修士的一念可以搬山。现在他的手在拧一颗后轴螺丝。后轴螺丝拧滑丝了,他得换了。

怎么掉的?

我爱人。老张头把烟别在耳朵上。这个动作很老派,现在没人这么别烟了。他大概是几十年前养成的习惯,一直没改。她也是个散修。没进宗门,没入世家。自己练的。筑基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她不求成仙,只求跟我在这条街上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手上没有别的事做,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里面露出一层浅灰色的旧布料。是补丁。他把手放在补丁上,来回搓了两下。

三十年前我们在江南。她在一座古城里发现了一处地脉异常,不是什么大发现,只是一处很小的天然灵泉。她打算拿了灵泉的水自己炼药。但消息走漏了。一个宗门的弟子知道了,玄清门。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那个弟子看上的是她的本命法宝。一根青玉簪。她祖上传了三代的法器。簪子通体翠绿,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有一层一层的水波纹,是灵泉浸润了三代的痕迹。那弟子上门来要,不给就抢。抢完之后还丢下一句话,散修的东西不叫东西,叫捡的。

老张头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他的语气跟刚才修车时一样。已经说太多次了。说太多次之后那些词已经不是情绪了,只是一些会被嘴说出来的音节。我去讨公道。一个人去的。我那时候金丹期,觉得一个弟子能有多难。但我没算到一件事,那弟子是玄清门长老的儿子。他爹出面了。带着三个金丹修士,把我堵在城门外。打断了三条灵脉。只剩三条。一条一条打的。

沈山河看着他。三道断口,三道全打在了丹田附近。一个人被打了第一道之后跪下了。然后第二道,人是趴在地上被翻过来打的。被打的时候大概还能听见自己骨头里面的声音。灵脉断裂的声音不是骨裂,骨裂是闷的。灵脉断裂的声音是脆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忽然断了。弦断完之后耳膜还会嗡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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