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管局的日常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大部分时候没有异兽。没有B级任务。没有破晓。大部分时候是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监控屏,看东海市的灵气浓度曲线在正常范围内微微波动。波动很小。像是一个人在平稳呼吸时的胸口起伏。偶尔跳一下,那就是某个地方出现了C级异常,某个外勤需要出车去看一眼。
监控室里的空调永远开在二十三度。只剩设备定的。服务器需要恒温。人在里面待久了会觉得骨头发凉。柳如眉的工位上永远有三杯咖啡,一杯烫的,一杯温的,一杯凉的。她喝咖啡是按温度排序的。烫的时候喝第一口,烫得龇牙但不停手。沈山河有一次看见她同时盯着四块屏幕,右手调数据,左手端着凉的咖啡杯。杯子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个小时,她忘了。
周铁柱每天早上六点把沈山河从床上拖起来。只剩拖。直接掀被子。他的理由是炼体的第一步没有练力量,只剩练意志。意志的第一个表现就是能在被掀被子之后不说脏话。沈山河最早几次是骂了的,你他妈,然后被周铁柱罚跑了十圈。跑完之后回来,被窝已经凉了。周铁柱把他的被子放进了训练场的储物柜里。钥匙挂在周铁柱自己脖子上。从那以后沈山河学会了在被掀被子的时候保持沉默。
跑。围着训练场跑。地板会变,沙地、泥地、石子路、模拟城市街道。最难的是石子路,石子大小不一,脚踩下去的角度每次都不一样,脚踝一直在微调。跑完五圈之后小腿开始发麻,十圈之后脚底像踩在火炭上。周铁柱说把脚底板炼硬,比炼什么都重要。因为外勤的第一课没有打,只剩跑。跑得掉才能活得久。活久了才能打得赢。
沈山河跑完十圈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训练场的冷光灯阵嗡嗡响。那声音听久了会忘掉它的存在,就像人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他蹲在沙地上喘气,汗从下巴滴进沙子里。沙地是热的,前一天晚上的训练残留下来的灵力辐射。他能感觉到沙面上附着了一层很薄的灵力残余,昨天有人在这里练过火系道法。残留下来的灵力像烧完的柴火,没有火了,但灰还是热的。
林半夏每天下午给他做一次灵脉检查。她用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不靠灵力,先靠手感。她说灵力会骗人,但脉象不会。然后她再用一根很细的灵力丝线探进他的灵脉,那丝线细到在皮下几乎感觉不到。沿着灵脉走一圈。走完之后她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灵脉宽度、灵气流速、杂质百分比。然后递给他一颗黑色的药丸。丸子很苦。比中药还苦。他说过一次苦,林半夏说苦就对了。苦说明灵脉在排异,把山河社稷图的杂质往外赶。灵脉每排一次异,药丸的苦度就降一点。三个月后应该就不苦了,如果灵脉里还在排异的话。如果不排了,说明灵脉已经跟山河社稷图达成一种平衡了。
陆清寒偶尔晚上来看他训练。不说话,靠着墙看一会儿。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她很少超过二十分钟,是说看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练感知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沈山河闭着眼睛站在训练场中央,感知铺开,最近进步很快。以前只能铺到十八米就到极限了,现在能稳定铺到二十五米。二十五米能感知到隔壁办公室的电路走向、走廊里经过的人的灵力特征、电梯井里的风。她站在训练场口,不动,不出声。她身上有很淡的寒气,冰系道法的被动效果。那层寒气在空气中形成一层很薄的屏障。沈山河的感知每次碰到那层屏障都会被弹回来。但他不觉得那是拒绝。那是她的壳。他知道壳下面是活人,但她需要那层壳。
陆清寒每次来的时候训练场的温度会降半度。冰系灵力被动逸散。半度的降温在沙地上不明显,在水里很明显。训练场墙边的水管外层会结一层很薄的霜。霜很细,像撒了一层盐。她走之后霜慢慢化掉,在地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沈山河有时会看着那些水渍出神。
姜初九隔三差五来训练场聊天。站在场中央,端着奶茶,一边喝一边看沈山河训练。他的聊天不像是指导,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会从姜子牙封神讲到现代阵法演变,从大禹铸九鼎讲到青铜器上的封印纹怎么跟地脉对应。大部分内容沈山河根本听不懂,但他认真地听。因为他发现姜初九的聊天有一个规律,如果某件事被他反复提起,那就没有闲聊,只剩提醒。比如这周他已经提了三次山河社稷图的第二阶段,金色纹路。沈山河知道他在等自己在某个瞬间忽然悟出来。
那天沈山河出了一次C级任务。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食影蛊。很小的个体。体长不到三十厘米。它沿着水管从一楼往上窜,是逃跑。有人在十二楼的走廊里不小心踩了它一脚,它吓破了胆,沿着水管往下水道跑。沈山河在楼下堵它。感知追踪了三层楼的水管路线,在它拐进一条废弃下水管的时候封住了去路。食影蛊在墙角缩成一团,很小很小,像一只被水淋湿的壁虎。沈山河用特制网兜把它捞起来,装进收容盒。盒子合上的时候食影蛊发出了一声很细微的尖叫,是怕。
回来的时候走老城区。接近傍晚。包子铺在蒸第二屉包子。蒸气从门帘缝里冒出来,在渐暗的阳光里变成淡橙色的雾。老板老刘揉面的手跟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把褶子捏匀。每个包子十四个褶。一个不少。他女儿在收银台写作业,小学三年级。算术题。她咬着笔杆子,嘴里念念有词。老刘一边揉面一边骂她,别咬笔杆子,有毒!
沈山河在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收容盒。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这条街上死了一个修士。那是个散修。穿着黑色制服,不是正规制服,自己缝的。大概是灵管局外围的某个志愿者。他在巷子深处撞上了一只食铁蜥,是长得很大的那种。他的修为不够,一个人没扛住。天亮之前有人来收走了他的遗体,灵管局后勤处的黑色厢式货车,来的时候没开灯。收完之后在地上撒了一层白色粉末,消除灵力残留。粉末被晨风吹散了。
老刘只发现门口的石板上少了一块。昨天还在的那块,青灰色的,上面有一条天然的裂缝,不见了。换了一块新的。颜色不太一样。比原来的浅。老刘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谁换的?
没人知道。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去继续揉面。包子还没蒸完。门口新石板底下还留着一点白色粉末的残余,晨风没完全吹散,积在石缝里,很细很细。路过的行人踩过去,踩没了。没人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