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山河把扣子在指间轻轻转了几圈，皮扣在他的凡人手指间不滑，有一点极微的涩，是皮革表面的天然毛孔脂肪被手指抓摸之后产生的抓握摩擦。他把扣子还给秦望岳。没有再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扣子，等秦岭封印破碎那天，秦伯渊用自己肉身稳住封印三天，秦望岳赶到时父亲已死。和今天下午在健身房问他扣子用了几针。两件事隔着一百多章，但今天下午这段对话本身就是最后一面之前最安静的底稿。秦望岳把扣子重新扣回剑锷，扣子卡进去的时候轻脆地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然后抬头说:下次他去终南山，我跟他一起去。顺道看那棵树。

傍晚雨停了。沈山河去了工地。路面上的积水还在，但雨停了之后路面积水面上开始映出东海上空傍晚那片很薄极碎的晚霞倒影，水面上的霞光是动的，被风推着一寸一寸往路缘石的方向斜推。第三排工棚的灯亮着。电磁炉在煮豆浆，滴滴声隔一会响一下。老赵坐在床沿上。他的工装刚脱，肩膀上新磨出来的盐渍还是湿的。工装搭在床头铁管上，两个肩位被汗盐反复浸透几十次之后褪成了很淡的灰白。他今天去帮老婆娘家锯了棵枯掉的香椿树。锯了一个下午。锯条钝了，他用扳手修了一下继续锯。锯完了把树干劈成柴码在墙角。

回来了？老赵没抬头。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碎了左下角的裂纹还是那一道。短信打了一半还是没发出去:老婆这个月工资可能，。他一直在用同一条没发完的短信假装自己在写。沈山河从外勤服内袋里掏出搪瓷缸放在电磁炉边。空的。他没让老赵给他倒豆浆，他先给自己把缸洗了。洗的时候电磁炉上的豆浆刚好煮好。电磁炉滴了两声，他听出间隔还是那个零点几秒。没变。老赵把豆浆倒进搪瓷缸，八分满。红糖是直接搁在缸底，碎糖粒嚼起来脆。这是老赵独特的泡法。

赵哥，南极回来之后我老在想件事。

啥事。

地铁三号线那个封印点。掌子面上那道裂痕。如果有一天那道封印撑不住了，会有什么东西出来，会把什么东西炸了。我算过，封印爆开的范围大概有一百五十米的灵爆半径。工棚在这个范围内。你的床、电磁炉，搪瓷缸，都在内。他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搪瓷缸沿上，缸沿是温的。指尖在上面慢慢滑了一圈，搪瓷缸沿上有一小块很小的缺口，缺口边缘被老赵用钳子夹过，怕割手，把锐边压扁了。

老赵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红糖粒在他牙间脆脆地碎了一下。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搬走。

沈山河没有否认。

老赵把搪瓷缸放下来。缸底磕在电磁炉的铁面上，很轻的一声。我以前在部队学了一张地图。图上标了雷区、标了安全线。我排了四年雷。排雷的时候战友站在安全线外面等我，等了四年。从来没人把安全线往后退。因为让线退了，后面就是老百姓的田。我不走。因为我这把扳手拧了十八年隧道，从来没让人替我拧。你在地底下守着啥我不懂，但这条线你能守住，在爆之前。你要是守不住，我在这儿帮你听。凡人耳朵听不见你那些，但我能听见混凝土裂的时候是啥响。我在这条线上住了十八年。裂第一声我就能听见。听见了我就去找腿脚快的人。

他把右腿拍了一下。膝盖旧伤处，他之前被破晓二人组挡在栅栏边用灵力打中膝盖的位置，膝盖骨头后来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一点点。走路时稍微有点拖。他从来不说疼。他只说这条腿还够蹬一脚桶。桶是工地上装砂浆的橡胶桶。踢翻了能堵一个缺口。沈山河低头看着那截在工裤下微微往右偏的膝盖，老赵的膝盖骨是自己长的，没去医院。他用手指在膝盖上方隔着裤子轻轻点了一下，老赵没躲。他知道这没有疼，记住了哪一块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