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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里头那间屋

那声之后,屋里静得反常。

镜子里的她,等到了一声,便不急了。叫声再没来过。可这份安静,比叫声更让人心里发毛——像谁已经得了准信,正不慌不忙地,往门口走。

陈默一夜没合眼。屋里那股脂粉气一直没散,淡淡地,黏在鼻尖。后半夜他去卫生间,没开灯,借窗外路灯的光漱口,眼角扫过那面普通方镜——镜里的他,还站着没动;而他这个人,分明已经转过身要走了。那影子慢的不止半拍,是隔了整整一个呼吸,才慢吞吞地,跟着转过身去。他试着抬手、放手,那只手每一回都迟一截,像在水里捞东西。

柳婆的话在耳朵里响:等它比你快了,替你应了名,你这个人,就归到镜子里去。

天一擦亮,他用三层旧布把镜奁裹死,麻绳缠了两道,抱在怀里出了门。隔着三层布,那木匣还是一下、一下地,像有人在里头,拿指甲轻轻地扣。

柳家老宅在城郊,荒了三十年,半片宅子已叫拆迁队扒倒,断墙残瓦,蒿草齐人腰。挖机停在路口,没人上工,整片工地静得像也在等什么。陈默照着柳婆画的方位,在一排排空门洞里认了半天,才认出哪一座是柳家——别处都拆得见了天,唯独这座青砖老宅,囫囵立着,没人动它,连蒿草都绕着它长。他踩着碎砖往里走,一脚踩进个积水的坑——水面晃了晃,映出他的脸。

他怔住了。水里那张脸,他盯着看了两秒,竟有那么一瞬,认不出那是不是自己。五官都对得上,可那副神气、那眼神,像是另一个人,借着他这张脸,正从水底回望他。他赶紧抬脚迈过去,后背一层凉。柳婆说的第二样——照着镜子认不出自己——来了。

老宅的门虚掩着,灰是冷的,积了三十年没人扫。

堂屋当中,水泥地上有一圈褪了色的旧水渍,碗口大,干涸的边缘泛着白碱。陈默蹲下看了一会儿——这是常年搁洗脸盆的地方。柳婆说过,那续弦的男人,到末了是对着一盆洗脸水,自己应了一声名,第二天人就没了。他几乎能看见那个夜里:一个半疯的男人,蹲在这块地上,对着一汪水里自己的影子,叫一声,应一声,一来一回,把自己应进了水里去。

他绕过那圈水渍,穿过空荡的堂屋,绕过爬满霉斑的厢房,越往里走,那股脂粉气越浓——荒宅里本不该有的、活人才有的、铅味重的脂粉气。

最里头那间屋,门是新近撬开的,拆迁队留下的撬痕还发白。门后地上,扔着一块撕烂的旧青布——和原先蒙镜奁的那块,是同一匹料子。陈默盯着它看了两秒:头一个进来的小工,就是在这儿,撬了锁,扯了布,把镜子从三十年的黑里放了出来。难怪他回去就疯了。

屋里却干净得不像话:一张梳妆台擦得见光,台前空着一个位置,恰好是那只镜奁的尺寸,像专等着它回来。脂粉气在这间屋里浓得发甜,仿佛还有人,每天清早在这儿对镜梳妆。

陈默把镜奁搁回那个空位时,借着天光,瞥见门楣上有一道旧得发褐、几乎被人刮平了的痕——那是封镜的手法,起手、收口,和他账本上记的,一模一样的走势。许多年前,有人在这间屋里,认认真真地封过一次镜,又被人生生破了。

是谁封的?账本上的法子,外头本不该有第二个人会。他没工夫细想,只把这一笔,沉沉记进了心里。

他解开麻绳,照账本上的步子,重新铺布、定角、压口。手刚搭上第一层布,镜子里——隔着布——亮了一下。

布底下,传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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