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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雪冤

它幽幽地,盯着那磕头不止、涕泪横流的一家人,又缓缓地,望向陈默。那双借着老人眼眶、透出来的眼里,四十年的滔天怨毒,正一点,一点,退潮般,褪了下去。

它等的,从来,就不是一场,拉着无辜人同归于尽的毁灭。它千辛万苦、憋了四十年,要回这一趟阳世,等的,不过是,有人肯记得它、肯替它正一正名、肯送它,入一抔干净的土,这一天。

如今,这一天,来了。

……好。它嘶哑地,从那具尸首的喉咙里,吐出一个字。那声音里,翻涌了四十年的滔天怨恨,终于,一寸一寸,化作了,一声,长长的、疲惫到了骨子里的,叹息。

话音落下,那具一直死命挣扎、想要坐起的老人的尸首,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那口强撑的气,颓然,软倒,重新,躺回了棺中。

那张狰狞、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一寸,一寸地,重新舒展开来,褪去了那陌生的、盛满怨毒的表情,慢慢地,恢复了先前,属于那位老人的,枯槁,与安详。

那撑着棺板、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也,停了。

灵堂里,死一般地静。满堂的孝子贤孙,怔怔地,望着那重新,安静下来的棺木,好半晌,才敢,长长地,松出一口气。方才那场,几乎要毁掉一整个家的,天大祸事,就这么,过去了。

冤魂,退出去了。

陈默守着那盏,重新稳稳亮起的长明灯,凝起半阴半阳的眼,着那从尸身里,缓缓退出来的一缕魂。

那魂,不再是先前那副,怨毒滔天、面目可憎的模样了。它安静地,悬在灵前,四十年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个,受了四十年委屈、如今总算,盼到了昭雪的,苦命人。它冲那磕头立誓的一家人,最后望了一眼,又转向陈默,那个替它,讨回了公道、指了条明路的人,深深地,躬下身去。

随后,那缕魂,化作一点,温和的微光,在长明灯旁,轻轻一荡,散了。它,去等着了——去等它那把,即将被人从乱石坑里,起出来、洗净、殓好,风风光光,葬进一抔干净土里的,骨头了。

陈默望着那缕散去的微光,心里,却并不觉得,有多痛快。

这桩冤,雪了;这一家无辜的老小,保住了;那含冤四十年的苦命人,也总算,能入土为安。可那个,真正欠下命债的老人呢?他一辈子,行善积德的好名声,靠的是一条,被他谋害的人命;他儿孙满堂、寿终正寝的福气,是他从那乱石坑里,偷来的。他走得那样安详,那样体面,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可陈默知道,天理这本账,比谁,记得都清。这老人偷来的四十年福,那笔账,一分,都赖不掉。他这会儿,魂虽已上了路,可到了那头,那笔血债,正等着他,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去偿。他这一趟,走得再安详,往后,也别想,有一日的,安生。

活着的人,只看见了他的福。只有陈默,这样的人,才看得见,他身后,那笔,躲不掉的债。

也就在这一刻,陈默怀里那本账本,凉了。

这一趟守灵,他替旁人,护住了一具尸身、一家骨肉。而他付出去的账,是他自己这具身子,往后的,一份清净。

他本就没了归宿,是个走尸般的人,这些年,早已一日比一日,更不像个活人。如今,账本又在这上头,添了一笔——往后他这具皮囊,活着,是行尸;死了,也再不会有一个人,肯为他,守一夜的灵,护一盏,照路的灯。他这具,命外无名、被掏得空空落落的身子,到了那一天,便是一具,任凭什么脏东西,都能钻进来、借了去、穿在身上的,空壳子。

他今夜,拼了命,护着,不叫别人的爹,被外物借了皮囊,坏了一家人的骨肉亲情;可他自己,往后,却连一具,能安安稳稳躺下、只属于他陈默一个人的,尸首,都,留不住了。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他救人于借尸还魂,到头来,自己,却终将,活成、也死成,那具,人人可借、无人来守的,空皮囊——跟他今夜,亲手挡下的,那桩祸事里的尸首,一模一样。

同类。他又一次,成了他所救、所送的,那一类。

天,快亮了。灵堂里,那一家人,还在对着棺材,磕头,立誓。那盏一度将灭的长明灯,重新,幽幽地,亮着,安安稳稳地,照着棺里那位,总算能,清清静静入土的老人。

陈默最后看了那一眼,转过身,佝着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将明未明的晨色里。

他知道,他离那些,他一路送走的孤魂野鬼,又,近了,一步。近到,他几乎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还算不算,一个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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