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心,微微一沉。他把老太太这几句话,一字一字记牢了。娘不是寻常人——这一点,那债主也说过。她能拿一条命跟那尊没脸的东西换、还换得动,本就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
那她……是怎么没的。陈默问。
老太太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躲闪起来,往陈默身后那间老宅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那门里有什么叫她害怕的东西。这……这我可说不上来。她连连摆手,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一个老婆子,哪记得清。只晓得你娘她走得急、走得也怪,前脚人没了,后脚你爷爷办得又急又静,没惊动几个人,连块牌位都没给立。
打那以后,你爷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谁在他跟前提你娘,他跟谁急,眼睛都红。久了,这巷子里也就没人敢再提她了,就当……就当没这么个人似的。你说怪不怪,一个大活人,说抹,就抹没了。
要我说啊,她拉住陈默的袖子,一脸不安,这事,你别再刨根问底了。你爷爷拿命捂了一辈子的东西,捂的就是想让你安安生生过日子。你这么个人回来,脸色又这样,我瞧着心里发慌。听我一句劝,别查了,啊?
陈默沉默着,没有应她的劝。
他早过了能被别查了三个字劝退的时候。他要翻的这笔账,比这老太太想象的深得多,也急得多。他若不查,等着他的,不是安生,是跟他爹、他娘一样,被那尊没脸的东西悄没声息地收走。
他谢过老太太,转身要走。老太太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他背后叫住了他。
对了。她迟疑了一下,你要真铁了心想打听你娘的事,倒有一个人,兴许知道得比谁都多。你娘刚过门那几年,跟西头的秀云走得最近,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什么体己话都往一块儿说。后来出了你娘那档子事,秀云像是也吓着了,没多久就搬走了。可我前阵子听人说,她这两年又搬回城里来住了,就在城南那片老小区。
你去寻寻她。老太太道,别人是不知道,她要是肯开口,说不定,真能给你个准信。
一个名字,秀云。
陈默把这个名字,连同城南老小区几个字,一起记在了心里。这是他翻这笔账以来,抓住的头一条实实在在的线。他那个被抹得干干净净的娘,终于,从这条线的那一头,透出了一丝极淡的、活过的影子。
他谢过老太太,握紧了怀里的荷包,转身走进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身后那间老宅里,那尊没脸的木雕正静静等着他,那笔账的期限,也正一天一天逼近。
他得快些。趁着这世上还记得他娘的人没死绝、趁着那债主还没来收账,他得赶在一切之前,把秀云找出来,弄清他娘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