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那笔迹。
那起手的顿挫,那收笔的走势,虽比爷爷的手笔稚嫩些,也不是寿衣行那种针脚,而是一笔一划刻在砖上的字,可那股一脉相承的味道,错不了。
是他娘的字。
她在这口井壁上,密密麻麻刻了整整半口井的字。一个女人,得独自来这荒庵多少回、跪在这井前多少个大半天,才能一刀一刀,刻下这么多字。
陈默探身往井里看去,借着那半阴半阳的眼,一字一字地,辨认起井壁上那些刻痕。
那些字刻得又深又乱,横七竖八,有的地方一层压着一层,像是刻字的人心急如焚、又一遍遍地写了又写。他勉强辨出了几处。
有一处,反反复复刻着同一个字——拖。一个接一个的拖,从井口刻到看不清的深处,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人在数着日子,也像是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的哀求。
再往下,是断断续续的几行。求你再宽限几年。他还小。我拿我的命换。这几句,被刻了一遍又一遍,那砖上的刻痕深得能塞进指甲,可见当年刻字的手,是怎样一下一下,把全身的力气都刻了进去。
最底下,陈默勉强还认出四个字,刻得比别处都要用力,也比别处都要绝望——记着这账。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心口那处早已死透的地方,被狠狠揪住了。
他忽然懂了他娘当年在这儿做什么。她不是来求神拜佛的,她是来跟这口井底下的东西,一次次讨价还价、一次次拿命去拖那笔要收走她儿子的账。她把每一次的哀求、每一次的期限,都一刀一刀刻在这井壁上,刻成了一本刻在砖上的账。
就在这时,那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枯井最深处,黑黢黢的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应和他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悠远,跟爷爷那间里间里,那尊没脸木雕发出的,一模一样。
陈默这才明白,那躲在陈家里间、被爷爷镇了一辈子的东西,它的根原来就扎在这口枯井底下。而他娘当年一次次跪在这井前,面对的正是它。
爷爷把它的形,用一尊没脸的木雕请回家去镇着、拖着;他娘却是直接跪到它的老巢跟前,一刀一刀,把命都刻进井壁里去跟它讨。这一家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用尽了各自的法子,为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收陈默的那一天,往后拖,再往后拖。
如今,拖到头了。
陈默直起身,望着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翻账三问里头,债主是什么、娘是什么人,答案怕是都沉在这井底下。他娘没能问出来的、没能讨到的那个说法,如今要靠他,亲自下去讨。
井底那声苍老的叹息,还在幽幽地回荡,像是在等他,也像是在看他,究竟敢不敢,走这条他娘当年走过、却终究没能走通的路。
陈默把娘的荷包和那张照片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本账本。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口枯井的井口,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