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这个。”苏铭看着他,“你今天拿名录试我的底,我认。我拿这份纲要换你手里的东西,你也别问我为什么大方。”
周崇盯了他一会儿,才把那叠纸接过去,一页页翻。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苏铭,又低头往下翻。
何敬在边上催:“怎么样。”
“落得到实处。”周崇说。
他把纸分给另两人,自己端起茶喝了半碗,半晌才开口:“那我也不白拿。三个月后府试,本府主考是范之俭范知府。”
苏铭抬起眼。
“范知府不喜颂圣,也不喜堆词。”周崇说,“他在临州主持院试那一年,取中的卷子全是能算清账、能画出图的。你昨日那三层答法,正对他的路子。”
何敬插话:“其实这也不算秘密,府城几家老书院都知道,只是没人往外头讲。”
“为什么没人讲。”
周崇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因为后半句没人爱听。”
他压低了些声音:“范知府最忌一件事,忌揣摩他的偏好。你写得太合他胃口,他反手就看你是在钻营。上回临州有个考生,卷子猜得一分不差,被他朱笔批了个巧字,直接落了。”
苏铭没接话。
“你要真拿这三层去写,”周崇把纸折起来还给他,“得写得像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能写得像摸准了他的脉。”
“还有。”何敬补了一句,“范知府这任到六月,调不调任,朝里还没准信。他要是走了,这半句话就是一张废纸。”
苏铭点了一下头。
他把纲要往三人那边推了推:“你们照着抄。我这份不留底,抄完还我。”
“不留底?”卫让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才说话,“那你往后还怎么用。”
“我记在脑子里。”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卫让先笑:“这话说实话我不太信。不过今天这半日,我认。”
茶喝到第二壶,话就松了。何敬说起前几日在北街牙行买纸的事,说到一半,卫让忽然插了一句:“说起来,前几日我还听行里的人嚼舌头,说有家牙人往苏府问过价。”
苏铭握着茶碗的手指动了一下:“问什么价。”
“姑娘的聘礼价。”卫让说,“说是要嫁一位庶出的姑娘,问的是外县行情。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
何敬皱眉:“这种事也拿出来说。”
“随口说的。”卫让自己也觉出不对,“苏兄别往心里去。”
苏铭没作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落在喉咙里有些涩。
“哪家牙行。”他问。
“北街那家姓吴的。怎么了。”
“没什么。”苏铭把茶碗放下,“我姐姐也做绣活,往北街送过东西。随口问问。”
周崇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抬手把茶壶提到自己这边,给三个人续了一圈。壶嘴到卫让那碗时,他手腕压了一下,只倒了小半碗。
苏铭看见了。
散的时候,三个人在巷口拱手。周崇说:“纲要我们抄三日,第四日送到撷英书院,你让人去取。往后府城官面上的风声,我这边能听到一些,你有用得着的,让人捎个话。”
“好。”
“还有,”周崇声音低了些,“今日说的主考那半句,你听过就罢了。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苏铭点头。何敬和卫让先走,周崇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跟上。
苏铭付了茶钱,走出茶铺。
那叠纲要的底他确实没留,可周崇那句话他记住了。范知府的性子是刀,照着他的口味写,写得正好是顺水,写得露了就是钻营。三个月里主考若是换人,这一层心思全数作废;可若不照着写,府试又该往哪里押。
这些都还来得及想。
要紧的是卫让那半句话。
他走到巷口,忽然站住。
方才续茶那一下,周崇手腕压过,卫让那碗只倒了小半。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顺手。周崇是不想让他再往下说。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茶铺的门帘。
北街姓吴的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