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把灯芯挑低,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三下。
递不递,几时递,保不保得住。
县试的档子下月递,保状须族中出具。族里不画押,他连考场门都进不去。从前未入族学,这笔账轮不到正院;族老许他入族学,保状反倒有了名正言顺的落点。崔氏这一手不重,掐的却是关节。
门开了。苏婉从不这样推门,脚步带着跑过廊子的气。
“明日不能让他们进偏院量尺寸。”
苏铭指尖停住:“量什么尺寸?”
“李牙婆。”苏婉把帕子攥成一团,“下晌正院请了她过府,替我说亲。青州周家,做药材的,行三。婚书已经在拟,只等择日过门。”
里屋门帘掀开,柳氏走出来,手里还绕着半根旧布条。她没问周家,先问:“日子定了没有?”
“只说过门要赶在春汛前。”
柳氏手上的布条绕了两圈,没绕完。她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把布条搁在膝上。
“青州远,可人家是正头娘子,比在府里做个庶女强。当年我进这个门,也是……”
话咽在喉咙里。
苏铭没接,问另一句:“娘,当年你进苏家,是谁做的保山?”
柳氏一颤,没抬头。
“也是李牙婆。”苏婉在门口说。
苏铭把灯芯又挑高一格:“周家行三的,多大年纪?”
“三十一,前头一房病故,留下两个孩子。”
“三十一,填房,两个孩子。”苏铭一字一字念出来,“她给找的这门亲,配得真好。”
“春杏听见嬷嬷回话,说这门亲事最配。李牙婆娘家跟崔家老宅的管事婆子是姑表亲。青州那边,崔家也有姻亲。”
“保山定了谁?”
“还没定。只说先量尺寸,把庚帖换过去。”
“庚帖一换,就是过了半道门。”
苏铭在心里过了一遍。文会之后,外面压不住他;正院当面拦不住,就换了法子,换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庶女的亲事归主母,族规写得明白。他一个未及冠的庶子,连开口问一句的资格都是求来的。更狠的是青州二字,出了府城地界,族规的手伸不到那里。
“她是拿我勒你。”苏婉说。
她说得太平,苏铭抬眼。
“你往上走一步,我就被收紧一寸。她不必赢你,她只要你算这笔账。你去正院闹,顶撞主母的话传到族老耳朵里,入族学那点人望就薄一层。你不闹,我这门亲就得认。”
柳氏低声道:“铭儿,你别去。娘求你了。这府里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娘。”苏铭看着她,“忍过去的是你,不是事。”
柳氏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没再说。苏铭知道劝不动。这句话底下压着她三十年的日子。
他转回来问苏婉:“李牙婆几时来?”
“后日。先量尺寸,看庚帖合不合。嬷嬷还让我明日去正院,把新做的活计带上给她看。”
“你带不带?”
“我带。我去了,她还能少使一半人盯着偏院。”
苏铭把日子往下排。后日量尺寸,量完换庚帖,庚帖一过就是择日,中间撑死十来天,正好卡在保状该递的前头。两头是同一件事。
“明天我去族学。”他说。
苏婉一愣。
“找主理先生。苏家的女儿议亲,议得这样急,对方又是外府姻亲,连庚帖都没过族老的目,族里脸上不好看。先生前几日在讲席上点我答过一问,那份面子他未必不在意。”
“他未必肯。”
“未必肯,所以我给他一个肯的由头。”苏铭说,“这三个月里,我得让他有话可说。”
“三个月?”
“婚书拟定到过门,中间要换庚帖、择日、备嫁妆。族里压一道话,慢三个月不难。”
苏婉摇头:“你拖不了三个月。今日下晌,嬷嬷还问过我一句话。她问我,二公子的县试保状,族里还替他递不递。”
苏铭没出声。
他忽然明白,这两件事拴在一根线上。婚事是摆给旁人看的,保状是摆给他看的。他去争,就是顶撞主母,族学里的人望跟着薄一层;他不去争,苏婉就得上轿。争得越凶,保状递得越慢。那一刀不往苏婉身上落,落在他脚底下。
苏铭弯腰,把门槛上那条帕子捡起来。帕子上绣着一只雁,只绣了一半,针脚全朝一个方向。他认得苏婉的手艺,也认得这是什么。庚帖上要用的,就是雁。他把帕子折好,收进袖里。
“姐,你回去睡。”
“你不许乱来。”
“我不去正院。”苏铭说,“明天照旧去族学。先生出题我就答,同窗挤我我就让。保状的事,我一个字都不提。”
苏婉站着没动。
“那就先让她以为我停下来了。”苏铭把袖口拢上,“停了的人,才不配她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