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八,这日子改不了。”
李牙婆把竹尺往门框上一靠,鞋底在偏院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肯跨进来。
“姨娘这院子小是小,倒收拾得齐整。”她越过柳氏,往屋里看,“姑娘呢?请出来吧,尺寸量了,喜服明日就要裁。”
柳氏站在门边,两手绞着一块洗旧的帕子。“她……在屋里绣东西。”
“绣东西不耽误。”李牙婆笑了笑,“日子催得紧。”
苏铭从东厢出来,手里捏着半卷纸,在廊下站定,没开口。
李牙婆扫他一眼,笑意淡了些,还是把尺拿起来。
苏婉掀帘出来。她穿一件月白旧袄,袖子短了一截,腕子露在外头。她没看苏铭,走到桌边,把手垂下来。
“抬头,站直。”李牙婆比着尺,“臂再抬半寸。”
竹尺贴上肩膀,往下压。苏婉的肩被压塌半寸,又慢慢挺回来。
“这身量好裁。”李牙婆记了数,回头对柳氏说,“周家是外府做绸缎的,前头一房人没了三年,家里没孩子,姑娘过去就是当家的。姨娘你说,这是不是疼她?”
柳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日子谁定的?”苏铭开口。
李牙婆手上一顿。“自然是正院太太定的。”
“庚帖换了?”
“换了。”她把尺收进袖里,看他一眼,“少爷要问的,我答了。我只是替人跑腿。”
她走到门槛边,又添一句:“那边定礼已经过了。退是能退,只是要赔。”
柳氏追出半步。“赔多少?”
李牙婆没答,拢了拢袖子,出了院子。
苏铭转身进屋,从床头木匣里抽出一卷纸。纸上是近日抄的课业,头几页压着文会那首诗,纸角磨得起了毛。
“你去哪儿?”柳氏跟进来。
“族老那儿。”
柳氏脸色一变。“你昨夜不是说,不求了……”
“不求她,不求父亲。”苏铭把纸卷好,“族老那儿是另一条路。”
苏婉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递过来。“领口我夜里缝过。”
苏铭套上,把纸卷塞进袖里,出了偏院。
族老住东院,门房认得他。苏铭报了名,在阶下等了约一炷香。这工夫里,两名族学同窗从院里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苏铭,”打头那个笑了一声,“你也来求人?”
“来递课业。”
“递课业。”那人重复一遍,回头跟同伴换了个眼色,“也是。文会那首诗写完,总得让人知道后头还有没有。”
苏铭没接。
那人也不再多说,出了院子。
里头传话出来,苏铭进去。
族老苏敬坐在上首,手里捻着杯盖。他七十上下,头发全白,坐着的时候背仍挺得直。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族老开口,“你那首诗,族学里的孩子抄了七八份。”
“是。”
“今日来,为什么?”
苏铭行了一礼。“为我姐姐的婚事。”
族老把杯盖搁下。“内宅的事。”
“是内宅的事。”
“内宅的事,有主母。”族老看他一眼,“我一把年纪,不好越过你父亲去管他屋里的事。”
苏铭不辩。他把袖里的纸卷取出来,双手铺到案上。
“这是近日课业,头一篇是文会那首。请太爷过目。”
族老没立刻伸手。他先看了看苏铭,才把纸卷拿起来。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中段,手指停住,把那句又看了一遍,才往下翻。后头是经义与策问,字写得极密。
“这几篇谁改的?”
“先生改过两篇,其余是我自己重抄的。”
族老把纸放下。“你这首诗,上回族学里抄回来,我看了三遍。”
“是。”
“第三遍我才信。”族老说,“不是不信你的才学,是不信苏家偏院里能有这样的句子。”
苏铭站着,没接。
“今日我不问你师承。”族老的手指压在纸角上,“我只问一句,你值不值得族里替你开口?”
“苏家这一辈,能取功名的人不多。”苏铭说。
族老的眼睛动了一下。“口气不小。”
“嫡兄的文章我读过。”苏铭说,“文会上他那一首,评判人赞了三句,是看苏家的面子。”
族老没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