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请帖拍在苏铭案上时,丙舍里五个人都抬起了头。
“西园小集,三日后的。”陆昭说,“五个人联名,请的是文会赋诗的那位苏铭。”
苏铭没接,先看帖上的字。白麻纸,行楷写得稳,落款五个名字,陆昭排头一个。帖末只写着两个字。
怀古。
“要做什么?”
“当场写一首,就在席上。”陆昭说,“帖子上写明了。”
靠窗那人从枕上撑起半个身子:“他在榜上排第二十六。”
“越排在后头,越该去。”陆昭说,“席上坐着何澄,文会那日他也在。”
苏铭抬眼。
陆昭不躲他的目光:“抄本传了三天,府城一半读书人手里都有,可谁也没见你拿过一回笔。你今日不去,明日那抄本上就要多一句话。”
“什么话?”
“寒门偶得。”陆昭说,“拾来的东西,不必还。”
丙舍里静静下来。五个人都看着苏铭。
“我去。”苏铭说。
他把请帖折好,压在座次表底下,压住的是他自己抄的那一面,前二十六个名字都在上头。
“西园是谁做东?”
“王家。”陆昭说,“王瞻出钱。帖子上不写他的名字,你不去,他那几个人就一直念那两个字。”
苏铭把王瞻两个字记下了。
三日后,陆昭在西园门口等他,一路引他到水榭里最末一席。六席人都坐齐了,何澄坐在头一席,手里捏着一沓纸。
“你来迟了。”
“丙舍的路远。”苏铭坐下。
何澄把那沓纸摊开,是抄本,足有十来份,纸角都翻毛了。“先请你认一认,这里头哪一份是你亲手写的。”
席上有人笑出声。
苏铭没有看那些纸。“都是别人写的。”
“一份都不是你的?”
“不是。”
“那我们怎么知道,文会那首诗是你作的。”何澄把那沓纸往前推了半寸,“苏兄总得给个凭据。”
苏铭把面前那只酒盏端起来,又放回原处。杯底磕在案上,声音不大,席间静了一下。
“费这个功夫。”他说,“取纸笔。”
何澄抬手:“慢着。先说说师承,哪位先生教出来的你。”
“偏院闭门,无师。”
“无师。”何澄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那你这诗里字字都有来路,又是从哪儿来的?”
席间有人跟着低笑了一声。
苏铭不接他这句,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折。
“题是怀古,诸位限韵吗?”
“不限。限几首?”
“一首就够。”
笔递过来,砚是新磨的。苏铭试了试锋,把纸拖到身前,没急着落笔,先抬起头。
“今日西园做东的是哪一位?”
靠上首一张案后,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放下酒盏。“我,王瞻。”
“好。”苏铭说,“诗里若有人名地名,也好往旧书上去找。”
王瞻没接话。
苏铭落笔。第一句写完,何澄手里的抄本按不住了,往前挪了半尺。第二句写完,前席有人站起来,越过别人的肩膀往这边看。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写得极快,中间只停过一次。停的那一下,是在“旧时王谢”四个字之后。
笔搁下,水榭里没有一点声。
先出声的是何澄。他把那几行字看得仔细,看了两遍,才抬头。
“‘旧时王谢’,是什么人家?”
“前朝旧姓。”苏铭说。
“谢是哪一家?”
“书上看的。”苏铭说,“哪一本,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一首。”
席间有人把末一句低声念了一遍,念第二遍时声音顿住,回头看上首。上首那位一直没吭声。
王瞻把酒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把盏放下。
“苏兄这一首,写得巧。”他说,“巧在末一句。”
苏铭看着他。
“王,谢。”王瞻把两个字分开念,“府城姓王的是哪一家,姓崔的是哪一家,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一首传出西园,明日茶楼里念的就不是诗了,念的是我王家从今往后要落进百姓堆里。”
方才笑过的那几个人,都没再出声。何澄手里那沓抄本压回案面,指尖收紧。
“王兄读诗,读得太实。”苏铭说。
“实不实,不是你说。”王瞻道,“你那首诗怎么传出去,你也管不着。”
这话出来,席间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苏铭看了他一眼,没接下去,转头看何澄。
“诗我写完了,笔也动过了。”他说,“抄本上那两个字,何兄打算什么时候改回来?”
何澄站起来拱手,声音比先前低了半分:“是我唐突。苏兄笔力,席上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