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爷捂着头叹道:“这两日拿不住贼,我急得头晕眼花,得去躺会儿……你们慢慢喝吧。”
说罢起身离席,留下满桌人默默喝酒。
胜爷回到镖局后院五间北上房。
进了屋往藤床上一躺,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心里琢磨:那些被杀的苦主家里,这会儿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越想越躺不住,“噌”地又爬起来,扎绑利落,带好兵刃暗器,一推后窗户——溜了!
他蹿房越脊溜出镖局,直奔萧金台。
走了二十多里地,岁数不饶人哪,加上天热,只好走走歇歇。
好在今天是六月十五,月亮明晃晃跟大灯笼似的。
老英雄抹了把汗,眼看快到山口,心想:这儿准有喽兵把守。
这时已近二更,胜爷不走正道,专挑陡壁山岩、树丛杂处往上摸。
眼见寨墙高耸,他纵身一跃,胳膊肘挂住墙沿,从兜里摸出块问路石往里一扔。
“叭哒”一声,没动静。
好,里头没埋伏!
胜爷翻身入墙。
进去一看,好家伙,一层层寨子望不到边,大房子少说几百间。
他蹿房越脊、滚脊爬坡,到处找聚义厅。
终于在东敞厅上猫下身,往下一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东西两廊下站着一百五六十号飞贼。
其中年轻俊俏的有五六十个。
可灯光晃眼,加上在方家只见过贼人后脑勺,胜爷愣是认不出采花贼在不在里头。
聚义厅上雁翅排开四十八位削刀手。
每人一把明晃晃的朴刀,个个挺胸昂头,架势十足。
厅中老寨主独坐金交椅。
头戴绦紫鸭尾巾,横一道蓝绒,长眉朗目,花白胡子,精神头倍儿足。
腰板挺得笔直,披着黑灰大氅。
老寨主桌前对坐着俩人。
东边那位虎背熊腰,身高八尺,头戴窟窿骨象牙冠。
身穿真金线缝的百鸟朝凤袍,浓眉怪眼,秤砣鼻子四方嘴,四颗大牙龇出唇外。
紫脸上一堆疙瘩,凶得像瘟神,猛得像太岁。
旁边架子上戳着条金鼎龙头搠,黄森森八尺多长,看着就沉。
这玩意儿虽不能扎山山崩、扎地地裂,但寻常刀枪剑戟碰上了准飞。
西边坐着个小白胖子,圆方脸,眯缝眼。
胜爷一看便知,这准是北京前门外戏园子摔死都察院管家、投案越狱、盗牢救秦尤的那位小爷!
这父子三人,个个武艺超群。
胜爷正瞧得出神,全场鸦雀无声。
忽见老寨主站起身说道:“今晚请各位寨主来,是为我徒弟赵仁引荐了一位投山入伙的朋友。我问他:‘你是哪里人?’他说是溧水县方家村的。我又问:‘你是哪门户的?’他说是上三门神刀将李刚的徒弟。我再问:‘为何弃镖行入绿林?’他说:‘镖行规矩太多,绿林道自在!’”
老寨主捻须沉吟:“我又问他:‘有命案没有?’他说没有。可话又说回来——真有命案,谁肯承认哪?近来我听说县城里出了刀杀五命的案子,本想明天派三五个人去探探凶手姓名。今晚请大伙来商议,就因为三月间八大名山头一座山——我盟侄林士佩收留了个保镖徒弟,也是上三门的人,逃到莲花峪。结果胜英派人捉拿,林士佩与胜老达官闹翻,引出南北英雄会,死了人、烧了山,莲花峪烧了四天四夜,化成灰烬!”
他环视众人:“如今又来一个李刚的徒弟,我怕……又要引出是非啊!”
厅中一片寂静,只剩火把“噼啪”作响。
胜爷在暗处听得直挑眉:好嘛,这老寨主倒是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