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号驶离海王星时，舷窗外那颗靛蓝巨行星缓缓如一滴坠入深海的泪。

一百二十二小时。这是穿越太阳系最孤寂航程所需的时间。

舷窗外的星光渐渐稀疏。木星在身后，土星在身后，火星在身后。地球那枚温柔的蓝点，早已缩成记忆里一粒将熄的灯。

张清立在舰桥，望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亘古不化的黑暗：冥王星。

卡戎舰队从冥卫一的母港起航时，旗舰首灯刺破柯伊伯带的死寂。

尼克斯舰队自冥卫二升空，许德拉舰队自冥卫三压境。三支舰队的尾焰在真空中无声燃烧，将灵霄号围成铁桶。

舰桥寂静。小丫的投影浮在主屏侧缘，将每一艘敌舰的型号、航速、武备逐一标亮。

张清按下通讯键。“冥王星哈迪斯陛下。灵霄号舰长张清，求见。”

等待。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

通讯屏亮起。

冰晶王座在哈迪斯身后折射着冥王星遥远而吝啬的日光。

“你来做什么。”哈迪斯说。不是问句。是审视。

“撒旦。”张清说，“他在南极出现了。”

哈迪斯没有作声。他的目光沉在张清脸上，寻出当年那个叫张友人的影子。

“阿贝尔死在撒旦剑下。”张清接着说，“伊卡洛斯也如是。”

他顿了顿。“天王星已与我签盟。”

哈迪斯的面容晃动了一瞬。

“宙斯。”他重复这个名字。“他应了。”

冥卫五。

这座废弃舰港悬于冥王星最边缘的轨道上，起降坪上落满尘埃。张清踏出穿梭艇时，那层灰在他靴底扬起细小的尘雾。

哈迪斯已至。他身后立着四道身影。修普诺斯，塔纳托斯，巴连达因，西路费都。

双方隔着三十步。那是当年张友人陨落前，与哈迪斯最后一次对视的距离。

“我恨你的先祖。”哈迪斯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许诺共享永生之术，却在临终前把钥匙封进血脉。他宁可将灵霄号托付给左彻，也不愿留给共渡星海的同袍。”

他看着张清。“你不像他。你比他更懂得恨。”

张清没有辩解。“你大哥宙斯，三千年部将死在撒旦剑下。他签了盟约。”

哈迪斯沉默。

“米诺斯。”张清说，“你的部将，败在我手上。克里特号沉入北冰洋，残骸至今嵌在冰层里。”

他顿了顿。“那是你我之间的事。”

“撒旦，”他说，“是另一笔账。”

哈迪斯望着他，很久。

那层万年浇铸的冰壳，在这道年轻的目光前，裂开第一道极细的缝。

“波塞冬给了我两条路。”张清说，“第一条，告诉撒旦，他的族人还活着。”

他迎着哈迪斯的目光。“你恨我，恨我的先祖，恨每一个拥有玉皇血脉的人。这恨不会因一张盟约消解。”

“但撒旦若征服地球，下一个便是冥王星。”

“你要先与我清算亿年前的旧账，还是先守住你亿万年后仍想守护的、这片冰封的王座？”

哈迪斯垂眸。“当年，我与宙斯、波塞冬随张友人游历星海。行至半人马座边缘，遭遇星际蛮族的伏击。”

他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恶魔的后裔。”

他抬起眼。“他们眼中有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血脉的恐惧。”

“张友人没有杀俘虏。他把他们安置在荒芜星系的可居住带，留下一座能源站，一舱种子。”

哈迪斯看着张清。“他说，恶魔的王若还活着，终有一日会来寻他们。”

殿中寂静。

修普诺斯垂首。塔纳托斯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巴连达因与西路费都，这两道追随哈迪斯三千年的身影，第一次在他们陛下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属于冥王星冰原的、属于远古星海远征时的光。

“我去。”哈迪斯说。

张清看着他。

“你恨我的先祖。”

“是。”哈迪斯说。

“你恨我。”

“是。”

“你仍愿去见撒旦。”

哈迪斯没有答。

他只是站起身，望向舷窗外那片亘古不化的黑暗。

“张友人临终前，”他说，“托左彻带给我一句话。”

他顿了顿。“‘活下去。活着才有清算的一天。’”

他转身，望向张清。

“我活到了今天。”

……

盟约无纸，无玺，无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