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天，苏念站在主卧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藕荷色的礼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旧梦。绸缎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高领裹住了她的脖子，长袖遮住了她的手臂，裙摆沉甸甸地垂到脚踝。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株被塑料布罩住的植物，透不过气。

腰身大了两寸。傅母的身量比她大，这件礼服是按照傅母的尺寸做的，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她用别针在腰后别了一下，勉强撑住，但侧面看过去，布料皱成一团，怎么都拉不平。

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今天早上辰辰说的话。

“妈咪穿什么都好看。”

她苦笑了一下，拿起梳子把头发盘起来。盘到一半，又放下了。盘起来显老，披着又太随意。她对着镜子试了好几种发型，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不功不过，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

不会出错。

这就是她在傅家的生存法则——不出错，不惹眼，不发出任何声音。

化妆的时候，她只用了最淡的粉底，最浅的口红。不是不想打扮，是不敢。傅母说了，不能“丢傅家的脸”。但什么是丢脸？穿得太好是丢脸——抢了别人的风头。穿得太差也是丢脸——显得傅家没品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出错，不出彩，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板。

五年了，她做得很好。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傅斯年在催了。苏念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走出房间。

傅斯年站在车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苏念，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上车。”

苏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傅斯年皱了皱眉——他以为她会坐副驾驶。但他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河。苏念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慢慢蔓延。

她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傅氏集团年会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嫁进傅家不到一个月，什么都不懂。她穿了自己设计的红色礼服，画了精致的妆，高高兴兴地挽着傅斯年的手臂出场。有人夸她“漂亮”，有人夸她“有气质”，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以为自己做对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傅母把她叫到客厅，当着佣人的面骂了她一顿。

“谁让你穿成那样的？红色的，那么艳，你想勾引谁？傅家的少奶奶要端庄，不是让你去当交际花！”

她跪在地上，听傅母骂了半个小时。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年会上穿过自己设计的衣服。

车停在酒店门口。傅氏集团的年会在城中最豪华的酒店举行，门口铺了红毯，两边站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像夏夜的雷阵雨。

傅斯年先下车，然后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苏念自己推开车门，站起来。她整了整裙摆，确认别针没有掉，然后走到傅斯年旁边。

傅斯年看了她一眼，伸出胳膊。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的西装面料很硬，手臂很硬，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她挽着他，走上红毯。

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人拍她——记者的镜头都对准了傅斯年，偶尔有人扫到她，也是匆匆一瞥，然后移开。

没有人认识她。

也没有人在意她。

会场很大，水晶吊灯垂下来，像倒挂的星河。几十桌酒席铺展开来，桌布是香槟色的，餐具是银色的，每一桌中间都摆着鲜花。舞台上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傅氏集团的宣传片，音乐很轻，像背景里的溪水声。

苏念坐在主桌，位置在傅斯年旁边，但靠边。傅母坐在傅斯年另一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戴着翡翠项链，雍容华贵。老爷子没来，他从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苏念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但她没有喝。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和每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一样，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吸引任何目光。

人越来越多，会场渐渐满了。苏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和这满场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突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闪光灯更密集了，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有人在喊“林小姐看这边”，有人在说“好美”，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念抬起头。

林薇薇从入口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礼服。

一字肩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肩线。腰间是手工刺绣的花朵——淡粉色的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裙摆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层层叠叠，轻盈得像云，每走一步都像在水面上漂浮。

银灰色的缎面在闪光灯下流光溢彩，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苏念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件礼服。

她画了三个月的那件礼服。

银灰色，一字肩，手工刺绣的花朵，流水般的裙摆。

每一笔都是她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刻了千百遍。

她画了九十多个深夜，画了改了，改了画，画完不满意撕掉重画。三个月，一百多个小时，几百张草稿，最后才定下这一版。

现在，它穿在林薇薇身上。

苏念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薇薇这礼服太好看了！”

“她自己设计的，人家可是才女。”

“怪不得傅总那么喜欢她，又有家世又有才华。”

苏念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林薇薇从入口走过来，穿过人群，穿过闪光灯，穿过那些赞美和羡慕的目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在走T台。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微微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林薇薇走到主桌旁边，先跟傅母打了招呼。

“伯母，您今晚真好看。”

“哎呀，薇薇你才是好看。”傅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这礼服太美了，你自己设计的？”

“对啊，花了好多心思呢。”林薇薇笑了笑，目光扫过苏念。

苏念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薇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只有苏念能看到。

“念念。”她走过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好看吗？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