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变主意了。汉惠陵，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用问为什么。身为后人，为先祖尽一份心，也是应当的。”

晨光割开云絮，一辆军绿色越野碾着碎石停在山口。

雾气缠着山脊起伏，像巨兽弓起的背。南面独山湖的波光泛着铁青。

罗教授抬腕看了眼时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车门推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蒙着灰土的登山靴，接着方毅整个人钻了出来，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他身后跟着个壮实得像块山岩的男人，肩宽背厚，提着两只塞得鼓胀的背包。

“可算到了！”

罗教授迎上去，握方毅的手时加了力道：“这一路辛苦。有你在，我心里稳当不少。”

方毅抽回手，摇头笑了笑：“您这话言重了。我不过是个说故事的，真下了地，还得仰仗您队里照应。”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壮汉：“我助手，姓王。力气够，能扛货。”

王胖子木木地点了下头，目光却扫过四周岩层，喉结滚了滚。

远处传来器材搬动的声响。

一个年轻队员扛着摄像机小跑过来，镜头盖还没摘：“教授，直播线路通了。进山前要不要先说几句？”

罗教授看向方毅。

两天前那场风波还没散尽。电视台直播时警察突然冲进画面，弹幕瞬间炸开，热搜连挂了三天。

有人翻出方毅早年讲的坟冢故事一帧帧分析，咬定他是借说书遮掩地下的营生。

“是该说几句。”

方毅走到镜头前，山风刮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还没出声，监视屏上已滚过密麻麻的字。

“哟，这位方先生还敢露脸？”

“不是倒斗的？那考古队干嘛特地请你？”

“你背上那包鼓成那样，比专业队员的装备还沉，里头装的该不会是……”

“探铲？辟邪的物件？”

方毅瞥见那些话，鬓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抬手抹了把额际，对着镜头挤出笑：“各位就别拿我取笑了。我一个讲古的，哪会碰那些踩线的事。”

嗓音有点发紧，话速比平常快了些：“之前警方已经说明过了，全是误会。这回跟着考古队进山，纯粹是为了攒点素材。”

解释起了反作用。

弹幕跳得更急。

方毅感到背后好几道视线钉在他的背包上。

他偏转肩膀，背包里那些狭长的形状在布料下愈发清晰。

旁边几个年轻队员扭开头，肩背轻轻颤动。

罗教授清了清喉咙，视线从方毅的背包表面挪开：“该出发了。凤凰山的路险，得赶在夜色落下前到达目标位置。”

山峦在视野里展开。

陡直的石壁割裂天幕，把天光切成细窄的条带。

半山缠着雾气，石阶被草木遮得断断续续，像一根褪了色的旧缆绳，贴着湖岸蜿蜒隐现。

要不是前头有人用刀劈开藤蔓引路，方毅觉得自己在第一个转弯处就得迷路。

往山林深处走了一段，直播导演靠到罗教授身边，压着嗓子提醒：“观众都在刷屏问，这次勘探为什么选在凤凰山找汉惠陵？”

镜头立刻对准教授。

弹幕区涌起新的波澜。

罗教授朝前迈步，目光扫过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留言。

“汉惠陵的位置……很多朋友提到川蜀一带。”

他语速平缓：“陈寿在《三国志》里写得明白：先主逝世，丞相护送灵柩返回蜀地，八月入葬惠陵。”

道旁的枝叶擦过他袖口，发出细碎的声响。“陈寿曾在蜀汉任职，他的记载历来被看作权威。所以后世大多认为，陵墓就在川蜀。”

他略作停顿，脚步放慢了些：“但有没有别的可能？先主在盛夏时节离世，遗体若要远途运回，依当时的条件，几乎做不到。”

直播间静了片刻，疑问像细小的水泡浮起。

如果史册的墨迹并非真相，那真正的陵寝究竟隐于何处。

“是因为白帝城吧。”

方毅的嗓音从人群侧边传来，不高，却让所有低语骤然停住。

罗教授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看向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下去。”

“先主征东吴未果，退到白帝城，最终在那里病逝。”

方毅语气平稳，每个字都像仔细掂量过：“若遗体不便长途移送，最合理的选择便是在附近安葬。而凤凰山不仅紧邻白帝城，甘夫人的墓址也在此处。夫妻合葬，古来有之。”

他稍作停顿，山风穿过林间空隙，撩起他额前的短发。

“所以您推测，真正的汉惠陵，其实就在这片山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