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列诸法本是良策,然天地难容,世人难接,终究无法施行。”
“若强行推动,无异亲手点燃烈火,终将焚身毁名。”
这番评议可谓切中要害。
也确实道出了执笔之人的真实心绪。
变革本就该层层递进,一旦触及既得利益,便是与整个阶层对立。
古往今来,力行革新者多半结局凄凉。
商鞅变法,最终落得车裂而亡。
吴起革新,亦在楚王逝去后丧于旧贵族乱箭之下。
此类事例数不胜数。
无论商君还是吴起,他们的变革尚且立足原有根基,只是步伐较大。
而王莽的改制简直如同插翅狂奔,完全背离世道常理,又怎能善终?
初衷虽好,却失了应有的节奏。
一味求快之下,非但理念难以落地,连性命都难保全。
听着光武帝这段千年之前的慨叹,在场众人无不沉吟,暗自为那位早生的改革者唏嘘。
罗教授诵毕批注,目光落向仅剩薄薄数页的册子。
忽然。
他整张脸骤然褪尽血色。
像是撞见了某种令人魂魄俱散的事物。
……
这突如其来的神情剧变,被对面几位学者敏锐捕捉。
尽管地宫内的灯光本就苍白刺目,会将灯下之人映得面色发青。
但此刻老教授脸上的苍白已超出常理。
那是一种血液抽离殆尽的惨白。
瞬息之间,所有生气都从皮肤底下消失。
他双眼瞪得滚圆,目光钉死在托盘里那卷古书末尾的纸页上,扶住桌沿的十指抖个不停。
这副模样,显然是瞧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内容。
以罗福德教授在学界数十年的资历、泰山北斗般的地位,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就算做不到完全面不改色,至少也该养出几分沉稳的气度。
普通事情根本不可能让他失态到这种地步。
刚才他还因为刘秀的评语而摇头叹息。
转眼却像被霹雳击中。
这册子最后究竟写了什么?
周围几位相熟的老专家看到这情景,心头不由得一沉。
旁边的刘教授伸手按住他肩膀:
“老罗,出什么事了?”
罗教授的手指仍在轻微地颤动。
他抬起视线扫过周围几张面孔,眼底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恐。
接连几次深长的吐纳之后,他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波澜,刻意把嗓音放得平缓:
“最后这两页记着的东西……你们仔细听好。”
众人神色各不相同,但都屏住了呼吸。
罗教授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表情严肃,将刚才所见的内容逐字转述出来:
“元始五年,天子病重。”
“深夜向上天祈祷,愿圣体康复。”
“其间偶然遇见一位奇人,自称徐福,说他生于秦代,因为服用了不死的灵药,所以容貌未改,寿命无尽。”
“我起初并不相信。”
“但心中存有疑问,于是翻阅典籍,查遍宫中收藏,无意间找到秦二世年间所发的一轴海捕文书。”
“上面描绘的形貌,与我所见之人完全一样。”
“我心中震撼惊骇。”
“难道这世上真有……长生之药?”
文字虽然古旧却并不难懂,稍通文墨的人都能明白意思。
可正是这短短几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无论是考古队员,还是九门那些人,此刻都像被看不见的浪头迎面拍中,胸膛里有某种东西在猛烈冲撞。
难以相信。
头皮一阵阵发麻,脊背窜过冰冷的寒意。
长生药?
从事考古研究的人,谁没听过徐福这个名字?
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晚年对延续生命的执着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
史书记载他曾命令方士徐福率领众人出海,远渡重洋寻找不死之药。
学界普遍认为,徐福一去不回,从此湮没在历史的迷雾中。
但这本册子里的记载,却暗示他最终回到了中原。
考古队众人向来对这类传说持谨慎态度。
秦朝距今太过遥远,许多记载真假难辨;至于长生不死之说,在崇尚科学的现代更被视为荒诞不经,人类寿命有其极限,活过几百岁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此刻,这段出自王莽墓中的文字,竟将两件遥远的事情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是混杂着震惊与隐约恐惧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