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近乎跋扈。
可转念一想,方毅所说的又挑不出毛病。
现实就摆在那里,行业顶端立着罗教授,即便算上行政层级,在他之上的也只有国家历史研究院院长一人。
方毅离罗教授还有多远?
恐怕,真的不远了。
于是不仅采访现场静了,刚刚稍缓的直播画面里,再度掀起层层叠叠的声浪。
“方老师,求您别再说了……”
“家人问我为何跪着看屏幕。”
“真绝了,方先生这是把路都走绝了啊。”
“刚才谁提低调二字的?眼下这架势,哪有半分收敛的影子?”
说句实在话,方毅这种毫不绕弯的脾气,反倒叫人难以生厌。
从这一刻起,我就认定他了。
黎思思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表情一点点敛回平静。
她掀开手边的记录本,笔尖利落地划掉了好几行提前列好的提问。
刚才方毅的回答,已经把这些问题的路全都堵上了,再问也只是徒劳。
她定了定神,不再纠结边角细节,直接抛出了自己,也是无数屏幕前观众最想弄明白的那件事。
“方所长,考古队进入王莽墓考察时,很多观众通过直播看见您徒手制服了一条巨蟒。”
“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句,您这样的身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女记者的话音落下。
方毅面色没有变动,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脑海里却已飞快织好了回应的语句。
只能用更离奇的说法,去压住离奇的事。
寻常的解释根本按不住网络上那些活跃的猜想,只有让他们接不上话,才算真正过关。
前面两个问题,他用的就是这套方法,效果显然不错。
连一向以敏锐和锋利着称的记者黎思思,也被他的回答堵得一时无言。
所以当这个关键问题抛过来时,方毅眼睫微垂,随即抬起目光,正色答道:
“这得从我八岁那年说起。”
“当时跟着父母外出游玩,不小心摔下了山崖,却没死成,反而在谷底发现一个山洞。”
“我在洞里遇见一位气息微弱的老人,他说自己是避世隐居的世外高人。”
“老人觉得和我投缘,就传了我一套内功口诀,名叫……”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了。
黎思思刚被勾起兴致,正听到关键地方,见他停住,脱口问道:“叫什么?”
方毅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了黎思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天真孩子似的意味。
接着,他语气平常地说道:
“后面的我编不下去了。”
黎思思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她几乎想抬手敲敲自己的额头,受过这么多年专业训练的自己,竟然会被这么一段明显编造的故事引得认真追问。
方毅那像看着懵懂孩童般的目光,让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还没等她抬手扶额。
方毅脸上漾开笑容,语调轻松地接了下去:“说真的,没什么特别原因,我从小力气就比一般人大。”
“这世上天生力气异于常人的,想来也不只我一个,不算多稀奇。”
“况且人到了拼命的时候,总能激发出平常没有的劲,速度力量翻上几倍也是有可能的。”
“事情就这么简单。”
有了前面那段真假难辨的铺垫,此刻他这番含糊的解释,反而让许多人觉得可信。
这正是他设好的局,如果直接这么说,难免遭人怀疑;可先抛出一个曲折的故事,再退回这番解释,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
果然如他所料,直播间的议论风向已经转变,大多数人选择了相信这个说法。
几番情绪起伏下来,黎思思只觉得精神疲惫。
如果再让方毅这样牵着情绪走,她恐怕真要对自己这行的认知产生动摇。
于是她悄悄划掉了记录本上剩下的大半问题,只留下最后一条用作收尾的惯例询问。
“方所长,我们收到消息,南河省安阳境内的曹氏家族墓葬群发掘工作,目前已进行到最后阶段,也就是史传中的曹操墓。”
“但由于墓主身份特殊,考古队先前暂缓了行动。”
黎思思最后那句话落下时,方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曹操的陵墓?这风声他此前竟丝毫未曾捕捉。
要不是眼前这位记者偶然透露,他恐怕真要错过这处遗迹。
那是汉末烽烟里踏浪而起的巨擘,是史书竹简间墨迹深重的名字。
一位曾执掌中原的霸主,其永眠的幽深处,会封存着怎样的往昔?
方毅呼吸微顿,心底某处被悄然拨动。
即便旧籍所述,曹操临终曾令丧仪从简,墓中或许不见金玉成堆,但于他而言,器物本身的贵贱从来不是唯一的尺度,时光沉淀其上的重量,往往更为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