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那些老黄历,纯粹是为了备节目,在故纸堆里翻资料时瞥见的。”
“至于有人说另外两派不必守规矩,那就错了。”
“照那些不见光的行当里传的说法,天下干这营生的原本同出一源。”
“其中两脉对曹公极敬重,另外两派就不能明着撕破脸,硬闯这位的长眠之处。”
“否则就是坏了行里的名契,非挑起内斗不可,这是绝不能容的。”
“所以我能站在这墓里,恰好说明我与他们不是同路,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方毅这番反复的辩解,加上直播间里不断冒出来、专挑漏洞的质问,让罗教授几人几乎绷不住脸,只差一点就要笑出声。
到底是年长的人沉得住气,硬把那阵笑意按回了胸膛。
就在众人因这番话气氛稍松的当口,走在最前头的一名士兵突然停住脚步。
“报告!墓道到尽头了,前面出现第一处墓室!”
这声汇报一下拉回了所有人的心神,方毅也抬起视线,望向黑暗深处。
谁都没忘这趟的根本目的,探查曹操陵墓,拼凑东汉末年的历史残片。
别的枝节,先搁一边。
队伍自动让出一条道,器材箱磕在石地上,响了两声。
前头的士兵把手电举高,光柱投在穹顶上,照出一圈弧形的棱线。
士兵话音落下,罗教授和方毅当即止住话头,快步赶到队伍最前。
灯光扫去,果然跟报告的一样,眼前不再是拱形的墓道,而是一处开阔的穹顶空间。
圆弧形的顶壁,整体呈圆柱状的构造。
这座陵墓的基调,从一开始就跟寻常不同。
常见的方正格局在这儿被彻底抛开,自入口甬道开始,满眼都是拱顶和流畅的弧线。
这只是踏入地宫后的第一处空间,按常理推,离安放棺椁的核心区域还远。
就算墓主人生前布过什么防备手段,重点也不该放在这个位置。
室内的开阔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手电光柱打出去,落在对面的墙上时已经散成了一团。
弧形的墙面由青砖层层砌起,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板,单这一处前厅,已能让人觉出这墓在营造上的非凡气度,格局远非一般可比。
有队员举着手电沿墙根走了半圈,光斑扫过的地方,砖缝细得看不出接口,一色青灰,连半块错位的都没有。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说这活儿比眼下不少工程都做得细。
先前勘探过的王莽墓和汉惠陵,规模也算宏大,却总给人一种匆忙赶工的味道,一座是仇敌潦草修的,另一座是在时限压迫下仓促完工。
而曹操到生命最后一刻,仍是北方大地上实际的主宰。
两者之间的差距,没法用道理去算。
手电光束聚拢的地方,一座汉白玉碑静静立着。
碑身擦得干净,跟周围积灰的砖面一比,显得格外扎眼。
用的是东汉最顶级的石料,表面光洁如镜,考古队的灯照上去,竟泛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几道光线同时投向碑面,上面隶书雕凿的一行大字清晰显出来:
“魏太祖武皇帝之墓”
笔画深重有力,骨架嶙峋挺拔。
站在碑前的队员,几乎能觉出一股来自遥远年代的浑厚气息迎面压来。
有人伸出手,在离碑面半寸的地方停住,到底没敢碰上去。
罗教授的目光长久停在那上面,话音里混着慨叹和解说。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已年过六十,身子被病拖垮了。把权柄明确交到儿子曹丕手里后,他就走了。”
“同年十月,奉诏继位的曹丕从汉献帝那儿受了禅让,改朝换代,定国号为魏,延续数百年的东汉正式落幕。”
说到这儿,罗教授停了停,让身后记录的队员把话写完。
“登上至尊之位的曹丕,自然要追尊先人。曹魏的基业全靠父亲一手奠基,他为亡父奉上庙号‘太祖’,拟定谥号为‘武’。”
“如今我们眼前这‘魏太祖武皇帝’,就是这么定下来的。也正是凭这方石刻,我们才最终确认,这座陵墓的主人就是曹操。”
话说完,他抬手在碑侧轻轻一抚,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听着罗教授的叙述,众人再望向石碑,胸中各自翻起说不清的念头。
若严格按名分论,曹操在世时并没真正登上帝位。
他离世时的正式封号还是魏王,那是建安二十一年由汉天子赐的。
那时曹操早已牢牢攥着长江以北的辽阔疆土,天下人只知魏王的威严,汉室天子的名号早没了光。
就算这样,曹操终究没亲手跨过最后那道界限。
他把最终的选择,留给了继承人。
或许,这位在权谋和征战中过了一生的人物,终究不愿让自己的名字跟一个王朝的终结直接画上等号。
众人还浸在历史的余韵里,方毅却盯着那座白玉碑,眉头一点点锁了起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视线在碑脚和墙根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碑上的字是死的,刻它的人当年打的什么主意,谁也问不出来了。
一股隐约的违和感,在他心底绕着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