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片刻,一只干瘪的暗棕色小虫从他领口掉出来,在地上轻轻一弹,便彻底不动了。
一直屏气守在边上的罗教授,这时才深深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方毅疾步冲到床前,只见大壮正用手肘抵着床板,慢慢把自己撑坐起来。
虽然动作还透着虚弱,但那分明是靠自己使出的力气。
方毅只觉得眼眶一热,猛地眨了下眼睛,嗓音里压着翻涌的情绪:“行了!你的脸色……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见效……实在超出想象。”罗教授也凑上前细看,面上全是惊疑。
钻入大壮体内的怪虫在完成某种转换后迅速枯槁、脱落。
方毅与罗教授对视一瞬,彼此眼中都映出卸下重担的痕迹。
看着大壮尝试转动手腕,甚至想把腿挪向床外,方毅终于敢确定这不是虚影。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太好了!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几天你就能下地了!”
大壮的面色明显好转,方毅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这些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总怕疗治途中突生变故。
此刻见对方手脚活动无碍,才敢真正把紧绷的神经松开。
那只蛊虫慢慢爬近,触须指向地上气息微弱的身影,传递出明确的讯息:这具身躯里的生命迹象即将被吞噬干净,若不立即转移寄主,便活不成了。
方毅摇了摇头,眼神冷了下来。
“这人一生恶行累累,背上的血债算不清。凡他……”他话音里听不出起伏,“这样的祸根,不如就此断在这里,也算给那些屈死的讨个交代。”
蛊虫触须微微颤动,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坚持。
它绕着那人爬了一圈,细足摩擦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本来你是有机会活的。”它像在低声自语,“可谁让你尽做歹事?若是个良善之人,方毅或许就出手救了。如今他没当场了结你,已是留了余地。”
那具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
蛊虫隐约察觉到一丝凄然的气息,却没有停留。
自己种下的因,又何须旁人惋惜。
方毅转向罗教授,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这地方之后还需有人看顾,而大壮既要调养,也得有个安顿的处所。
“这里暂时交给你照应。”方毅按了按大壮的肩膀,“我和罗教授还有别的事要办。你做事一向牢靠,交给你我放心。况且在这儿静养,也利于你恢复精神。”
官兵大壮略作思忖,觉得这话在理,便点头应下:“方先生宽心,这儿交给我便是。伤要养好,地界也会管得周全。”
方毅唇角微扬。
或许是见他一日日好起来,胸中郁结散了些许。
“辛苦你了。”
“应当的。”
把这头安置妥当,方毅把考古队的人都召到跟前,商量往后该如何行事。
众人静了许久,脸上都挂着迟疑。
事情还没做完,没人敢先说走。
这趟差事本就艰难,连方毅同罗教授也常被难住。
若是队员们现在散了,只剩他们两人,情形只会更糟。
这些队员个个心实,谁都不肯自己先退,让两位老师独自收拾残局。
于是大伙儿默默达成一致:眼前这道难关先一道闯过去,别的容后再说。
等此间事了,上面自然会有新吩咐,到时再接也不迟。
队员们互相望了望,各自肚里转着不一样的念头。
可眼下能走的道只有一条,把手头事办完,再论其他。
墙角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有人在交换主意。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总得闯过去。
方毅抬眼看天,暮色正从田野尽头漫涌而来。
罗教授也跟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一行人先找了间饭铺填肚子。
桌上碗碟磕碰声没断过,却没人提起往后打算。
眼下情形纷乱,前路模糊不清,过早盘算反而显得草率。
罗教授与方毅也避开正题,只挑些近日琐闻闲谈。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光晕爬上桌角,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屋里没人睡得着。
黑暗里许多双眼睛睁着,反复掂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任务比预想更难缠,但谁也没动过中途退出的念头。
既然跟来了,总不能叫方毅和罗教授独自撑着。
有人翻来覆去,直到晨光渗进窗格,眼底下已透出两片暗影。
朝阳明晃晃地泼进院落时,众人又聚到一处。
拖延不是法子,总得给那两位一个答复。
商量时虽有几声不同意见,到底还是定了下来:了结这里的事,再回去复命。
既然议定了,便推了个代表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