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惠陵东侧的临时工作站设在坡下那排旧平房里。
方毅到的时候,罗教授已经在等他。
桌上摊着一排土样,还有几块新出的陶片。
方毅拿起最上面一块。
灰陶,断面新,边口还带着土。
上头刻着一圈纹,浅浅的,缠着一条线,线条末端收成一只鸟头。
“这叫云鸟纹。”罗教授说,“西汉晚期的做法。可这块陶胎里掺的东西不对。”
“掺了什么。”
“石英砂。”老人说,“王莽改过一回陶工的法子,为了省料。这块陶的时间,卡在天凤前后。”
方毅把陶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划痕,像是随手刻的,三道横,一道竖。
“这个呢。”
“这个我说不准。”罗教授说,“像是记号,也像是字。”
“还有这个。”
老人家把一只白瓷碟推过来,碟底是一小撮黑色的粉。
方毅捻了一点,指腹一搓。
“朱砂。”
“掺了白膏泥。”罗教授点头,“汉墓封土常用的两样,都不稀奇。稀奇的是第三样。”
他又推过来一只碟子。
碟里躺着几粒绿豆大的东西,半透明。
“虫卵。”
“封土两米以下取的。”罗教授盯着他,“活的。”
方毅的手指停了一下。
“高温高压的墓室里,虫卵活不了。”
“我也这么想。”罗教授说,“所以我昨晚把样品送去了省里的生物所。今天早上回的结论,你猜是什么。”
“您直接说。”
“这东西的DNA,跟苗疆一带的蛊虫,对得上。”老人一字一句,“九成七。”
平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探铲队的人在坡上拉线,铁锹磕在石头上,一声一声。
方毅把两只碟子往桌中央推了推。
“所以您叫我过来,是为了问我,这墓跟苗疆有什么关系。”
“这虫子您见过。”
“见过。”
“在哪儿。”
罗教授没答。
他把桌上的土样袋收了收,动作很轻。
“我见过一次。”老人最后说,“那一回,我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还是不想说。”
“方毅,你今天话有点多。”
“我平时话就多。”方毅笑,“说书的嘛。”
“不是。”罗教授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我叫你来,是想问你另一件事。”
“您讲。”
“昨天在你家,那半卷纸。”老人把眼镜重新架上,“我从头到尾看着你解。”
“您看着呢。”
“我看了四十年古文字。”罗教授说,“那纸上的字,我认不出三个。你怎么会一眼就看出要从中间起、逆三顺七。”
方毅笑了一下。
“我运气好。”
“方毅。”老人不接这个话,“你和我说实话。”
平房里的空气沉了一沉。
罗教授的身子往前倾。
“方毅,你那个节目我听过几期。”
“瞎讲的故事,您也听。”
“我听过两次。”老人说,“同一座墓,你讲的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三叔教的。”
“你三叔是谁。”
“说书的。”
“方毅。”罗教授盯着他,“你节目里编的墓,后来一个一个都被找着了。”
“巧了。”
“四次了。”
“四回都能是巧,第五回就不好说了。”
“那第五回是什么。”
“第五回,得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方毅没接这句。
“秦岭那座洞,最后那一晚,你在雪里走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水。上来的时候,你的手是热的。”
“我体格好。”
“我量过。”老人说,“你躺在担架上,我摸过你的脉。常温,平稳,比我还稳。”
“您那阵子太累了,手抖。”
“我不抖。”罗教授盯着他,“方毅,你身上有些东西,跟这行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干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不是本事,这是……”
他停住,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是什么?”
“是你自己也不太愿意说的事。”
方毅坐到桌对面,把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他记得清楚,秦岭回来那天,罗教授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红线,从指根一直缠到腕子,细得像根头发。
第二天再见面,那道线就没了。
“教授,您右手那道红印,后来退了没。”
罗教授的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什么红印。”
“虎口上那道。”
“我记不得。”老人说,“年纪大了,身上有个磕碰,过两天就忘。”
“教授,那我也问您一件事。”
“你问。”
“秦岭底下,最后那一段,您还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