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换身之后,我把儿子认成了路边的兵。我杀了他,回头看记,才知那是他。”
“第二十三回之后,我立了这条规矩。”
“什么规矩。”孟超的声音也从井口传下来。
“换一次身,就得找一个人,替我把前头的事念一遍。”方毅说,“念的人得记得住,还得活着。”
“念给谁听。”
“念给他听。”方毅说,“他每换一次,就听一遍。听完,才知道自己是谁。”
井上下都没人说话。
过了一息,方毅往右又走了两格。
“这两格是两件旧事。”
“念。”
“一格写在长安,他给一个叫王莽的人送了一粒药。后头跟了一句,药是坏的。”
“另一格写在邺城,他替一个人修了墓。”方毅说,“那一格写的是,这人要找长生,我让他找了一辈子。”
“曹操。”罗教授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
“教授,您在井口。”
“我在。”罗教授说,“这两笔账他自己记着,怕忘。”
方毅把手从壁上往回收,收不动。
掌心贴着玉的地方,玉软了一层。
那层软的东西顺着他手掌往上爬,爬到手腕上,停住。
壁上那几行字开始亮。
不是一起亮,是一行一行亮,亮到他手掌底下那一行。
那一行他刚念过,写的是换身,写的是血。
“老板。”白秋野的声音从上头下来,很急,“草说那面墙想留您。”
“我知道。”
方毅把左手掌心那道口子按开。
血抹在玉壁上。
软的那层缩回去,玉壁重新硬起来。
字一行一行又亮了一息,然后灭了。
“它认人。”方毅说。
“认谁。”
“认把手放上去的人。”方毅说,“它记着谁身上有血。”
“那您往后别碰它。”
“不碰了。”方毅说,“往后我用脚踹。”
“老板。”白秋野的声音从上头下来,“草说,您脚底下那块台,是活的。”
“什么活。”
“它一直在等。”白秋野说,“草说它等了很久,等一个会说话的人。”
方毅把灯放到台上。
“等我来念。”
“对。”
方毅站在台前,看着那个蜷着鸟的凹槽。
他没念壁上的字。
他把自己看明白的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的长生是假的。”
玉壁上没有回声,字还是那样小小的。
“你不死,是因为你一直借别人的身子活。”
“一世一换,一年一年熬。熬到你自己都记不住自己。”
“你怕的不是死,是没人替你记。”
他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
“所以你留了一座墓,一炉子药,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门开的时候,得有人说破。”
方毅把话说完,台上那个凹槽里的东西变了。
槽底原本压着一层浅浅的青。
那层青起了一个泡,泡破了,往下缩。
缩到最后,什么也没剩。
玉壁上的字也暗了两成。
“老板,出事了。”
“说。”
“槽里那点东西没了。”
“它本来就该没。”方毅说,“那是他留下的一点念想,念叨不动了。”
“叮!说书人信道开启。”
“叮!任务进度:四十五。”
方毅把手从台上收回来。
“再看最后一格。”
他往右边走到最后一格前面。
那一格比别的格都大,刻得也深。
格里只有一个字。
“楚。”
方毅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再往下一行。”
下一行是年号的位置。
那位置是空的。
空的,就是还没写完。
“老板,井口有动静。”王胖子的声音从井口压下来,“有人拉绳子。”
绳在自己紧。
从井口往下绷成一条直线。
“别松。”方毅说。
“不是我拉的。”
方毅抬起头,往上看。
井口那一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
挡住光的是一个影子,影子的头很白,肩很宽。
“方先生。”井口上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老,慢,听着像磨了很多年的木头。
“那上面的字,你念给我听。”
方毅把手放在绳子上,没动。
“您是楚家老祖。”
“我是。”那个人说,“我从谷口一路走下来,没坐车,没带灯。我这身骨头走这三里地,走了六个钟头。”
“您要听哪一格。”
“最后一格。”
“那一格只有一个姓。”
“念下去。”
方毅把灯举高了一点。
“行。”他说,“我是说书的,念这个我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