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新糊的纱灯照着阶前,菊影斑斑。她这回出的是咏雪的题,说是赶着头场雪前头,先把题目立下了。
她屋里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动。她没留他,就只说:“三哥哥,改日来替我们评卷。”
贾琮应了声,也没进去。潇湘馆,黛玉在临帖。
临的是《兰亭》,笔笔清瘦,跟她的人一样。案头知心丸的小签,如今换了个新匣子。那匣子是梨木的,盖上刻着一枝小小的梅,紫鹃白日里刚收拾上来的,旧的那个搁进了橱里。她没抬头,笔尖一顿,问:“外头冷了吧?”
他说:“还没下雪。”她说:“快了。”
贾琮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出来了。稻香村,岫烟来问了一声。
她这几日住在园里,帮着李纨做些针线。她的主意还在心里搁着,没说应,也没说不应。贾琮只说了一句:“不急。”
岫烟想了想,低声道:“我不急,是真不急。多想些日子,心里踏实。”
贾琮点头:“想明白了再回话,早晚都使得。”岫烟就福了一福,就回去了。
园子里的花,进了十月,一朵没少。
这是春上他立过的话。那时候他说,园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如今十月将尽,真就一个没少。这一笔,是他这几年里最得意的一笔。
贾琮站在园子当中,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春上刚来的时候,园子里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那时候他只想治病,如今他治的不只是病了。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逐颗地出来。
入夜,他回了小院。青儿睡了,他就自己掌了灯,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
槐树是府里的老树,比他的年纪大,比贾赦的年纪也大。
天上星星出来了,稀稀的,亮得冷。
北边的天尤其黑,黑得像锅底。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看不太清,可知道都在那儿。
他从袖里把那张旧纸取了出来,就着星光看了看。纸上的字快满了:重阳、弹章、内账、宫里。
这四个字,一个比一个沉。重阳那桩已经过去了,弹章刚刚平下去,内账还在查着。最沉的是宫里,那是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就回屋,取了笔,把这张纸重写了一遍。重写的时候,他把次序换了。
旧纸上的次序,是事情来的次序;新纸上的次序,是轻重的次序。新纸上只有三条:三条,比四条少一条,可分量没少。树敌。宫里。内账。
末了,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不到两年了。”
七月初十那一日,纸上写的是“还有两年”。如今十月廿五,三个半月过去了。两年,就成了不到两年。
日子就这么过,过一日,少一日。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他看着那张新纸,看了一会儿。墨迹还没干透,风一吹过来,凉飕飕的。
风从墙头上过来,吹得槐叶沙沙地响。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风声。初雪还没到,冬天先到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还在给黛玉治病,园子里的人,都还在。三颗祸根,拔了两颗半。
半颗是王善保家的。人撵出去了,根还在外头。
剩下的,是冬天的事。冬天的事,冬天再办。
他把旧纸凑着灯点着了,看它烧成一撮灰。新纸折好,压在灯台底下,明早起来,第一眼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