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微亮。
金銮殿钟声悠远，穿透层层宫墙，响彻整座皇城。
文武百官依序入朝，蟒袍玉带，列立两班，肃穆规整。殿内檀香袅袅，阶下鸦雀无声，唯独空气里裹挟着一股无形的紧绷之气。
昨夜流散的市井流言，终究还是顺着朝臣耳目，悄无声息渗入了朝堂。
诸多官员垂首伫立，余光暗自交错，眼底皆藏着几分试探与观望。谁都听闻了风声，知晓今日早朝，必有大事发生。旧党一众老臣神色沉稳，眼底暗藏蓄势已久的笃定，只待时机一至，便要当庭发难。
须臾，佩玉轻鸣，步履沉缓。
摄政王宋砚凛一身玄色织金龙纹朝服，身姿挺拔凛立，墨发玉冠束起，眉眼清冷无波，周身是俯瞰朝野的沉稳威仪。他缓步踏入大殿，登临御阶，立于幼帝身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百官。
淡漠一眼，便压尽殿内所有细碎暗流。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大殿：“臣，参见摄政王殿下。”
“平身。”
宋砚凛声线平缓，无半分起伏，落座于侧首摄政王座，姿态矜贵从容，仿佛全然未察殿内暗藏的汹涌风波。
幼帝端坐龙椅，年岁尚浅，神色端肃，安静垂眸，静待朝议开启。
例行政务禀报井然有序，各部官员依次启奏、回话，流程寻常，波澜不惊。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果然，待琐事尽数奏毕，殿内稍静之时，左班队列中，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臣缓步出列。
此人乃是礼部太傅，素来是苏愈一党最老牌的中坚之人，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手持奏折，躬身垂首，声线苍老却洪亮，字字清晰落于殿中：“臣，有本启奏。”
满殿瞬间寂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或好奇、或戒备、或早已心知肚明，静静观望这场蓄谋已久的发难。
“太傅请讲。”宋砚凛眸光微抬，神色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礼部太傅抬眸，目光凛然，语气字字恳切，带着一副为国进言的正色姿态：“臣近日听闻朝野流言，暗阁统领暝一，出身来历不明，身负十年前西境旧案嫌疑。当年西境军械失窃、边军粮草亏空一案，牵连甚广，数十边将获罪，边境动荡数月，此案至今留有疑点未曾彻查。”
他话锋一顿，故意留出几分沉吟余地，随即加重语调，朗声续道：“暗阁掌大梁监察刑狱之权，稽查百官、探查密案、制衡朝野，权责极重。统领一职，乃朝堂利刃、社稷耳目，绝不可交由身负旧案、来历不明之人执掌！臣恳请殿下彻查暝一身世旧案，厘清罪责，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话音落地，他双手奉起奏折，姿态恳切，句句看似为公，实则字字诛心。
话音未落，左班立刻接连踏出四名老臣，齐齐躬身出列，异口同声：“臣等附议！恳请殿下彻查此案！”
五人联名，声势赫然。
正是昨夜暗卫探查所得，苏愈暗中联络的五位朝堂老臣。
旧党势力蛰伏多年，此刻终于公然露头，借着流言造势，当庭发难，目标直指暗阁，直指暝一。
殿内百官哗然，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有人茫然观望，有人暗自摇头，有人眼底藏着算计，朝堂局势瞬息变幻。
众人目光再度转移，尽数落向大殿西侧——暝一身立之处。
他未穿朝服，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端正，立于文武百官之外，是暗阁统领专属的站位。无半分官臣谄媚，亦无半分慌乱局促，神色平静淡然，垂眸立在原地，仿若此刻被众臣弹劾、万众注视之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面对满殿目光聚焦，面对字字构陷的弹劾，他脊背挺直，神色未动分毫，沉稳得无懈可击。
御阶之上，宋砚凛冷眼旁观着眼前一幕。
看着旧党老臣义正辞严的表演，看着百官各异的神色，看着对方精心筹划、天衣无缝的发难阵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数年蛰伏，一朝发难，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他指尖轻搭王座扶手，姿态慵懒从容，语气清淡无波，缓缓开口：“太傅所言，可有实证？”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不偏不倚，公允至极。
礼部太傅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高声应答：“回殿下！臣绝非空穴来风！今日有当年西境退役老兵三人可当堂对质，亦有当年边军存档残卷、涉案人员关联名册为证！人证物证俱全，绝非市井虚言！”
说罢，他抬手示意殿外。
侍卫即刻领命，将三名身着布衣、面带沧桑之色的老兵带上大殿。
三人入殿便齐齐跪地，身形瑟缩，神色惶恐，俨然一副历经往事、心有余悸的模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三人且说。”宋砚凛淡淡开口。
为首老兵垂首叩地，声音沙哑，提前熟记的说辞脱口而出：“回殿下，十年前西境军械失窃一案，我等亲身亲历，当年曾亲眼见一名少年混入边军驻地，行踪诡秘。时隔多日，军械粮草便莫名失窃，事后此人凭空消失，杳无踪迹。依我等辨认形貌，此人正是如今暗阁统领，暝一！”
另外两名老兵紧随其后，连连附和，言辞口径分毫不差，将一场凭空捏造的旧案，说得真实可感，仿佛铁证如山。
殿内百官神色愈发震动，不少人已然面露疑虑。
人证当堂指认，言辞确凿，又有朝臣联名上奏，这般阵势，任谁看来，都绝非无端构陷。
礼部太傅见状，心中笃定，趁热打铁，高举手中卷宗，朗声道：“殿下！此乃我等多方搜寻，寻得的当年西境旧档残卷，卷中蛛丝马迹，皆可佐证暝一与此案牵连极深！暗阁执掌监察大权，若统领本身身负逆案罪责，何以稽查百官？何以服众？何以安大梁社稷？！”
句句铿锵，步步紧逼，已然是逼宫之势。
只要今日坐实暝一的罪责，便可顺势追责暗阁失察之过，拆解暗阁权柄。届时朝堂监察体系崩塌，旧党便可顺势而起，彻底颠覆如今的朝局制衡。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静待摄政王定夺。
无数目光锁定御阶之上的人影，等着他下旨彻查，等着这场风波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