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嘉岳仓库还没忙起来,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
小宋拿着手机跑进库房:“马师傅,昨天晚上苏董给全公司写信了。” 老马正在核对到货单。 “写什么了?” “有你!你自己看。” 小宋把手机递到他手里,替他找到开头。 “其中有位仓库员工,已经在嘉岳工作了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里,他所在的劳务公司换过三家……” 老马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以为是巧合,往后翻了几行。信里说的仓库、年限和派遣公司,都对得上。 “马师傅,这不就是你吗?” 老马把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在嘉岳十四年,熟悉哪个货架放什么,连送货的司机都换了好几拨。除了仓库同事,平时谁会问他劳动合同签在哪家公司? 没想到董事长知道。 他把手机还给小宋:“字多,你别急着收,我中午再借来看看。” 小宋笑道:“公告栏也贴了,你慢慢看。” 老马点点头,先去收货。 到了十点休息时,他又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封信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那位工人的二十年,同样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他伸手把工作服口袋里折了角的货单压平。 他不是信里那位二十年工龄的人,可那段话说的,分明也有他。 旁边几个工人已经在算另一笔账。 “八百块一个月,一年九千六。” “二十年,不就是十九万两千?我在厂里上到退休,也能攒这么多?” “不是给你发工资。”小宋插话,“是公司给企业年金账户缴钱,按规定以后领,而且现在只是方案,还没通过。” “那也好啊。以前咱们连这笔钱都不知道。” 有人问:“派遣工能参加吗?” 小宋没敢乱答:“得看转签和参加条件,信里说了要依法办。” 老马听着,没有加入争论。 比起二十年以后能有多少钱,他更想知道自己那十四年究竟怎么认。 …… 九点半,嘉岳总部的小会议室。 几名管理人员围着手机上的公开信,没人再提昨天那些还没算完的餐补差额。 财务负责人把计算器推过去。 “按两千人参加算,每人每月八百,公司一年就是一千九百二十万。还没算实施管理费用,最重要的是企业年金的缴费上限也得核。” 一位副总说:“苏董昨晚就发出去了,员工今天已经在问什么时候开始。要是最终没通过,谁来解释?” 另一人说:“信里写了是提议,要测算、审议,不是明天直接发。” “可下面的人未必都看这一句。” 那位副总压低声音:“还有十八名管理人员原来的特殊待遇。现在全厂都知道了,以后谁反对改革,就像跟普通员工抢养老钱。” 有人说:“公司负担得起,就不该把基层一直挡在门外。”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副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不是不让他们有。我是不愿意公司还没算清楚,外面先以为钱已经到手。” 没有人替他下结论。 …… 苏倩没有在办公室看员工给她的夸奖。 行政部门送来的反馈已经有数百条。有人询问八百元什么时候实施,有人问岗位竞聘,还有更多人希望公司确认以前的工作年限。 她把意见分给人力、财务和法务。 “企业年金标明是拟议方案,八百元是目标,不是今天就能领。测算要把工资总额、缴费比例、覆盖人数都算进去。” 她又抽出那四十七人的核查表。 “这批一个都不能凭合同换过就先划掉。资料缺的,列清楚缺什么,谁去补,什么时候答复员工。” 人力负责人问:“要不要先告诉派遣公司?” “当然要联系。人家现在有合同,不能绕开他们。” 苏倩说:“但员工愿不愿意转、以前的权益怎么衔接,要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依法谈。” 她看着桌上的反馈表。 “信发了,后面就得让他们看见事情往前走。” …… 中午,负责嘉岳仓库人员的派遣公司项目经理打来电话。 他也看到了公开信。 “你们准备把在岗十年以上的都转过去?那我们签的派遣服务协议怎么办?” 嘉岳人力负责人解释:“现在是核查和拟订方案,不是明天就集体转签。” “我知道,可我们得提前准备啊。人一走,我们服务费少了,历史上的工资、加班和补偿,也得有人说得清。” 对方没有无理取闹。这些账的确需要核清。 “你们先把能够提供的记录整理好,我们一起核对。”人力负责人说。 项目经理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翻出一套旧模板。 他原本打算等合同调整时再用。现在公开信传遍了嘉岳,员工都开始问年限,他觉得不如早些把可能的争议收个口。 “把这批人的历史确认书先打出来,让大家过来核一下。”他吩咐驻厂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指着表格最后一段:“这句‘所有待遇均已结清’,还没核完能让他们签吗?” 项目经理想了想。 “先拿去给人看看。能确认的就签,不确定的再问。别跟人说这是嘉岳已经批准转签。” 可表格里的那段话,他没有删。 …… 晚上,老马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盛饭。 他把公告栏拍下来的照片给妻子看。 妻子看了几段,问:“信里那个人,是不是你?” “八成就是。” “那真有希望跟嘉岳签合同了?” “只是说先查。我还人找我谈呢。” 妻子放下碗:“你都五十多了,突然转来转去,别最后把以前的待遇弄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看看账清不清楚。” 她又看了眼手机里的信。 “你当初刚去仓库的时候,儿子才上小学。” 老马笑道:“现在他都工作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十四年,对公司来说是几次合同换签,对他家来说,却是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家里换了一次房、日子一年年过下来的时间。 …… 第二天上午,老马刚把一车货入库,就有人通知他去仓库旁边的驻厂办公室,核对派遣档案。 他以为是苏董公开信里的核查开始了,洗了洗手,带上眼镜就过去了。 桌上摆着一叠纸。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马师傅,你先核对名字、合同年限,没问题就签个字。” 老马低头看。 名字没错,身份证后几位也没错。 可最后一段写着: 本人确认在相关派遣用工期间的工资、加班费、补偿及其他历史权益均已妥善结清,与有关单位不存在尚未处理的争议。 他把纸放近些,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转嘉岳正式员工的申请?” “不是,先把以前的事确认一下,后面办起来方便。” “以前三家劳务公司的账,你们都查过了?” “我们这里主要有最近这家的,老资料还在找。” “那这上头怎么写全结清了?” 工作人员把笔递过去:“这是统一格式。你如果没意见,就先签。大家都要办。” 老马没接笔。 “有没有意见,我得先看到以前的账才知道。” “马师傅,你不是想转成嘉岳正式员工吗?” “想。” “那怎么到这一步又不签了?” 老马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我干了十四年。你们连原来的合同都没找齐,怎么让我写十四年的事全没问题?” 工作人员皱起眉头:“我们也是按流程整理资料,你不签,这份档案暂时就不好往下走。” “那先把账给我看。” 老马说道:“我看明白了,该签的我签。” 对方把笔收回去,语气冷了些。 “马师傅,苏董是董事长,她说的是大方向。” “可具体办手续,还得按我们公司的流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