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天光顺着窗棂缝隙斜斜切进县衙停尸房，石面积着一层沁骨薄潮。温指屈膝半跪尸台一侧，指尖捏着细如毫芒的竹制挑针，呼吸压得极轻。身侧木盘整齐摆着铜镜、薄绢、盛清水的陶盏，还有那柄案发现场起获、被定为杀人凶器的短刃。

赵明诚立在她身后半步，沉默不语。目光落于短刃之上，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勘合铜边，冰凉铜面硌着指腹。

方才偏堂之上，地方官吏一口咬定此刃便是夺命凶器，口供、初次尸录彼此呼应，看似天衣无缝。可倘若这柄刃另有隐情，整套供词便会从根基崩塌。

温指不曾回头。微微偏头，鬓边一缕碎发垂落，抬手背蹭开，视线始终锁死短刃夹缝。

刃身打磨多年，光亮滑润，唯独护手根部的缝隙，积着一层暗沉垢迹。寻常勘验只会当成泥土污渍，轻易略过。她取薄绢蘸少许清水，轻敷在缝隙之上，静待片刻，再以竹针细细挑出残存碎屑。

一缕淡淡的腥气混着药味缓缓散开，气息不浓，却清晰钻入鼻腔。

温指持针的手几不可察一顿。那股药味，腥中裹挟苦辛。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放缓呼吸，再次落针。话到嘴边的“亡夫”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佥事请看。”她低声开口，手腕放平，将沾有碎屑的绢布转向赵明诚。

赵明诚俯身。绢布上散落细碎浅褐皮屑，混着一点淡青色药渍。目光在药渍处凝住。

“死者年过五旬，常年劳作，皮肤粗厚。”赵明诚缓缓开口，“绢上这皮屑细腻紧实，绝非死者身上之物。还有这药渍——死者生前并无外伤，不曾外敷伤药。”

他抬眼：“这柄短刃，伤过两个人。”

温指并未立刻应声。她将挑针再度探入刃槽，顺着深痕向柄端探去，又挑出一星几乎难以看见的碎屑。“死者胸口创口，入深出浅，斜刺而入，持刃之人臂力沉猛。可刃缝留存的第二处皮屑，刮擦痕迹轻而偏斜，像是慌乱之中划伤留下。”她抬眼相望，“同一柄刃，伤人、杀人，并非同一人。”

“正是。”温指颔首，指尖稳住竹挑，继续清理刃槽，“初次勘验只核对创口大体匹配，没有深挖刃缝残迹。旧案卷宗之中，这一处线索完全没有记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明诚与她心里都明白：要么当年勘验之人粗疏失职；要么便是受人授意，只记录贴合既定供词的证迹，其余线索尽数隐匿。若是后者，这桩案子，从勘验源头便遭篡改。

温指心底那个猜想再度浮起。她想起亡夫从前勘验的卷宗，那些泛黄起毛的旧档之中，似乎也留存着相同气味的药渍。她记不清确切页码，只记得这腥苦气息，如同一道未曾勘破的旧疤。

“收好残迹。”赵明诚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单独封入证物匣，匣面加盖巡察印，绝不交给县衙任何人保管。”

温指取来桐木证物匣，小心叠好绢布放入，以蜂蜡封口，取出随身铜印，按压在封蜡之上。蜂蜡起初微温，片刻之后慢慢变硬。她指尖抚过清晰印纹，动作平稳。

“这药渍，我需要取样，比对全城药铺配方。”她抬眼。

“阿沅随你，走访城内所有药铺。”赵明诚答道，“只要寻到配这味伤药之人，便能摸到真凶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