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笼江南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浮荡于寒雾之中。

朝堂暗桩首领居于一处隐秘别院。屋内仅燃一盏孤灯，他指尖捏着一卷自江南递来的公堂密报，纸上详述方才公堂对峙经过：柳文渊与钱老五防线溃塌，巡察小队握有伪证、账册多重线索，盐案真相眼看便要大白于世。

别院藏在江南城最深巷陌尽头，门上无匾，院墙却比寻常高宅厚上一倍。屋内除却这盏孤灯，唯有一张黑木案、一方镇纸、一具积灰香炉。无字画，无多余陈设。居于此地之人，从不留半分可供旁人窥破自身的把柄。

他并未即刻动作，先将密报在灯下翻面，查验背面有无隐字，而后抬手，指尖缓缓捻碎纸页。细碎纸屑落在漆黑案面，他不去拂扫，任由碎屑静静堆积。

捻碎密报，是心中已然做好取舍。柳文渊公堂之上撑不住，并非此人无能，而是巡察小队进逼太快。他原本打算交由商帮自行周旋，如今看来，那张商帮罗网，已被人从底下一点点拆松。不能再等。继续拖延，牵出的便不止柳文渊一人。

他不去眺望窗外，静坐孤灯一侧，灯影在他脸上刻下深浅交错的暗纹。柳文渊压力已至极限，继续留用，迟早会被赵明诚一行人撬开全部隐秘，连带整条江南罗网一并暴露。公堂辩驳、伪造证词的拖延手段已然失效，口舌之争无用，只能启用帝心阁死士，出手灭口截杀。

心底的决断不曾宣之于口。他抬手，指腹轻按案角一枚铜质“封”字小扣，与密室那枚铜钱刻字相同，乃是仿铸信物。轻按一下，确认此物仍在原处，方才提笔，在素帛写下简短杀令。

影七并非他手下最锋利的刀，却是最沉静的一把。出手前悄无声息，事成之后绝不回头。帝心阁豢养死士，不问出身来历，只打磨身手，待到刀胜于言语，便是成材。影七，便是这般养出来的。

帛书文字简短，封入蜡丸，递给阴影里躬身侍立的黑衣死士：“传信影七，截杀赵明诚一行。归途动手，不留活口。”

黑衣死士接过蜡丸，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房间，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城郊官道，暮色昏沉。道路两侧枯苇在寒风里簌簌震颤，苇叶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赵明诚与温指刚离开知州府，沿官道步行返回驿馆。温指怀中紧抱勘验卷宗，纸页裹在粗布包袱之内，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

“今日公堂一战，柳文渊心神大乱，距离彻底击溃他的心防，已然不远。”赵明诚缓步前行，低声同温指交谈，目光反复扫过两侧荒苇丛。他心底清楚对手绝不会就此束手，目光在苇丛深处多短暂停留，续道：“只是今夜，恐怕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