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庄外灌进来,带着河滩淤泥的潮气。
顾砚舟坐在窗前,蘸墨落笔:“明日卯正,账房出庄去北驿对账。”十四个字,仿的是账房先生那手略带抖意的行楷。墨干后,他把纸笺对折两次,塞进袖口。
天已擦黑。庄丁蹲在院门口剥蒜。顾砚舟从后窗翻出,贴着墙根绕到账房那排屋背面。窗缝还是那道缝,今早的指纹还在。他把纸笺顺着缝塞进去,只留一角在外面,然后退入院墙阴影。
庄外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顾砚舟选了岔道口往南三十步的老槐树,蹲在树杈上,把整段岔道收进眼底。按照规律,庄丁每晚戌时三刻换班后,值夜的会绕到庄后茅房蹲一炷香功夫,盯守出现短暂缺口。碰头人若要拦截“明日出庄的账房”,必须在今晚确认消息真假。
月光移了三指宽。
岔道口传来脚步声,每一步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练家子的步态。人影裹深灰短褐,压着斗笠,鞋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红泥,陆家地界红土坡上的泥。
碰头人。
他径直走向账房后墙,两指夹出纸笺,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肩膀绷紧一瞬,然后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顾砚舟数了二十息,才落回地面,沿墙根追去。
碰头人穿过收割后的稻田,在田埂尽头的歪脖子柳树下停住。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顾砚舟伏在四十步外的阴影里,看到碰头人掏出纸笺递过去。柳树下的人低头看了片刻,说了句什么,碰头人点头转身。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碰头人侧脸上。
三十出头,颧骨偏高,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陆家大宅外院护院头目,庄里人都叫他陆七。
陆家。果然是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