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实情应该和您听说的差不太多。文强这人，早年确实是个狠角色——几年前破张君案、还有那起轰动全市的抢劫运钞车案时，他次次都冲在最前面，身上添了不少伤，愣是凭着一股死战不退的劲头立下大功，那时候在老百姓眼里，他就是‘打黑英雄’，声望高得很。”

“可这两年，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腐败得厉害。”王全安的语气沉了下来，“跟那些黑老大称兄道弟，甚至帮着他们罩场子、平事。在警局里更是威势滔天，出来进去都是前呼后拥的，排场比局长还大。听说他下去视察的时候，身边都带着专门的女警，端茶倒水、点烟递酒，伺候得无微不至。”

朱胤泽皱起眉，有些不解：“既然他这么明目张胆，上面的领导会不知道？难道就没人管管？”

王全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朱先生，您是不知道，文强这人最会做表面功夫，是个典型的双面人。在上级面前，他永远是毕恭毕敬的样子，不仅业务能力摆得上台面，说话办事更是滴水不漏，把领导哄得舒舒服服的。”

“而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不光是领导本人，就连领导的全家，对他印象都好得很。”

“全家？”朱胤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神一凝，“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全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办公桌角落的一个档案袋：“朱先生，这里面是我们整理好的资料，您还是自己看吧。有些话，我要是说出来，怕是这‘故事’都发不出去了。”

朱胤泽见他神色凝重，便不再追问，伸手拿起那个厚厚的档案袋。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在这深夜的山城回荡。

朱胤泽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重庆市公安局门前的亮点茶楼旁边，红卫面馆的伙计已经支起了几张折叠桌。

朱胤泽和王全安坐在靠里的一张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卤菜熏酱——卤猪耳切得薄如纸片，熏鸭翅泛着油亮的光泽，还有一小碟泡得酸辣爽口的萝卜皮。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碗凉面，芝麻酱拌得均匀，上面撒着翠绿的黄瓜丝和金黄的花生碎。

朱胤泽戴着一副黑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目光却时不时越过马路，看向公安局大门里开进开出的车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坐在对面的王全安吸溜了一口面条，见他这副模样，笑道：“泽哥，时间还早着呢。那个人每天雷打不动九点上班，差不了几分钟。”

朱胤泽收回目光，左右张望了一圈——面馆周围渐渐热闹起来，晨练的老人提着鸟笼走过，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匆匆赶路，空气中飘着豆浆油条和麻辣小面的混合香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凉面，含糊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今天他提前了呢？”

王全安摇了摇头，笃定道：“不可能的。像他们这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作息比钟表还准。司机每天早上八点半去接他，九点准时到单位，前后差不过五分钟，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

正说着，旁边的亮点茶楼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原本落下一小半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上去，几个年轻女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各异，有的穿着吊带衫配五分裤，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胳膊腿；有的套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大概是熬了通宵，几人脸上都带着倦意，有的打着哈欠伸懒腰，有的抬手挡在额前，似乎不太适应清晨的阳光。

朱胤泽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几个女人径直走到红卫面馆门前，选了张靠外的桌子坐下。

其中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人用浓重的重庆方言朝里面喊道：“老板，来四碗小面，多加点海椒！”

很快，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围着油腻围裙的年轻服务生走了出来，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点青涩。

他显然跟这几个女人很熟，笑着打招呼：“茉莉姐，早啊，今儿收工挺早？”

被称作“茉莉姐”的女人正是穿吊带衫的那个，她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早？我倒是想多挣点，可架不住碰到个怂货啊。”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的朱胤泽两人听见，“那男人一趴上来就浑身哆嗦，我还以为发了羊癫疯呢，吓死人了，赶紧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