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保姆车在雨夜的高架桥上划出一道流光，原本设定的导航终点是那处早已退租的老旧出租屋，但在猴子的一通电话后，苏玉猛打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利落地完成了一次变道，直奔东三环的富人区。
“御景台二期，地下室。”
挂断电话，林洋重复了一遍猴子给出的地址，声音有些发哑。
御景台，京都赫赫有名的豪宅盘，据说随便一套大平层都是两千万起步。母亲竟然在那里的地下室当保洁？拖着那条每逢阴雨天就酸痛难忍的腿，在那光鲜亮丽的大理石地面上弯腰拖地？
车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雨刮器不知疲倦的摆动声。
苏玉目视前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峻。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林洋，你平时心是有多大？”
“妈来京都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她在哪里落脚，你不知道；甚至连她身体……不舒服，你也是听别人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雹砸在林洋的心上：“你这儿子当的，是不是太‘省心’了点？”
林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情感在这一刻剧烈交织，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低下头，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钻入，那种熟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让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嘶……”
车厢里的气压瞬间变了。
刚才还气场全开、准备继续数落丈夫的天后苏玉，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了？头又疼了？”
苏玉的声音里那一丝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松开油门，想要伸手去摸林洋的额头，却又不敢乱动，生怕刺激到他，“是不是刚才情绪太激动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行吗？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深呼吸！”
林洋透过指缝，看着自家老婆那焦急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带着点小小的负罪感。
这一招“脑损伤后遗症”，虽然无耻，但对苏玉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没事……就是刚才脑仁抽了一下，像是有根筋搭错了，现在好多了。”林洋放下手，脸色配合地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苏玉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眶却有点红：“你就吓我吧！等把你妈安顿好了，我非得带你去协和把脑子切片检查一下！郑医生之前就说要给你做个全面复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车速明显稳了很多，也不再开口训斥，只是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
半小时后，御景台二期南门。
果然如猴子所说，这种高档小区的安保严得像碉堡。没有门禁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洋站在门口，拿着手机一遍遍拨打母亲的电话。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又是无人接听。
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林洋心里的焦躁感几乎要爆炸，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业主？”保安亭里，一个年轻保安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衣着不凡却要在门口淋雨的人。
“我不找业主。”林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找一位保洁阿姨，她叫刘秀英。我是她儿子。”
“刘阿姨？”
保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原本职业化的冷漠瞬间变成了热络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一股子豫省的乡音：“哎呀！原来是刘婶的儿子啊！我说呢，刚才我就觉得你眼熟，跟我二大爷家那小子长得挺像！”
林洋一怔：“您认识我妈？”
“那肯定认识啊！咱们都是老乡！”保安热情地从亭子里走出来，直接刷开了门禁，“刘婶可是咱们这片最勤快的，平时还会把自己做的腌萝卜分给我们吃。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
说着，他冲对讲机喊了一声让人顶班，便领着林洋和苏玉往里走。
“大哥，我妈电话怎么打不通啊？”林洋跟在后面问道。
“嗨，这您就不知道了。”保安指了指脚下，“咱们这小区的保洁员宿舍在地下三层。那是人防工程改的，信号本来就差，再加上这下雨天的，基本就是个失联状态。刘婶平时干活也舍不得开流量，说是费钱。”
地下三层。
林洋的心沉了沉。
苏玉挽着林洋的手臂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精致的黑色小礼服，原本是为了庆祝林洋新书出版，此刻在这湿滑的路面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保安领着两人避开了富丽堂皇的业主大堂，绕到侧面的一扇防火门前。推开门，是一条昏暗的水泥楼梯。
“电梯得刷卡，只能委屈二位走楼梯了。”保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随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空气中的湿度明显上升。那种混合着霉味、消毒水味和陈旧灰尘的味道，即使是再好的排风系统也无法完全掩盖。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苏玉的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就像是一朵误入沼泽的黑玫瑰，高贵却又让人心疼。
保安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偷瞄了好几眼苏玉，心里暗暗咋舌：乖乖，刘婶平时穿得那么朴素，没想到儿媳妇长得跟天仙似的，这气质，比楼上那几个住大平层的女明星还带劲。
终于，到了地下三层。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条狭长的走廊映入眼帘。头顶是错综复杂的各种管道，不时发出水流经过的“哗哗”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口堆放着各种杂物，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哎？这不是洋洋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端着脸盆的中年妇女。
“三婶？”林洋认出了来人，是同村的亲戚。
“哎呀！真是洋洋啊！”三婶一脸惊喜，把脸盆往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快快，你妈刚才还念叨你呢！这咋找来了？”
保安见状，识趣地笑了笑：“既然找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刘婶就在前面那屋。”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显然对苏玉的身份充满了好奇。
三婶热情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秀英！快看谁来了！”
林洋弯腰钻进那扇低矮的门。
屋里很小，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全靠顶上一盏昏黄的节能灯照明。靠墙摆着两张上下铺，中间拉了一根绳子，挂满了洗得发白的衣物。空气闷热潮湿，让人透不过气。
母亲刘秀英正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件工作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的林洋时，她手里的针一抖，扎在了指头上，却浑然不觉。
“洋……洋洋？”
刘秀英慌乱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把那只受过伤的腿往后缩了缩，又有些手足无措地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你……你咋来了？咋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