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密,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麻袋棉絮。孤儿院的电闸跳了,整栋楼陷进黑里。林知夏摸黑点蜡,三根,插在搪瓷碗里,火苗晃得墙上的影子像在跳舞。
她翻旧书柜,指尖沾了灰。《诗经》是她大学时买的,封面磨得发白,书脊裂了条缝,用透明胶缠过三次。书页一掀,一张纸飘出来,落在蜡烛边,没燃。
是信。
字迹瘦而稳,像用刀刻的。她认得。
“知夏,我明天就要去巴黎了。母亲说,若我不娶沈知遥,林家就完了。可我舍不得你。我画了你一百种样子,却不敢送你一张。若你收到这封信,就说明我……还是没勇气。”
信纸边缘发黄,有水渍,不是泪,是雨。她记得那年春天,他送她去车站,雨下得突然,他把伞塞给她,自己跑进雨里。她没追。她知道他要走,也知道他不敢回头。
信纸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颜色褪成灰褐,脉络清晰,像被风压平的翅膀。
她没动。蜡烛烧到一半,蜡油淌下来,黏在碗底,凝成一块歪斜的黄。
门外,雪地里站着小满。
她没穿外套,棉鞋湿了半边,脚印在雪里断断续续,像一串没走完的句号。手里攥着一张画,纸是食堂的旧报表,背面画的。画里是旧院巷口,一个穿灰毛衣的少年,把信塞进邮筒。邮筒旁,站着个撑伞的女孩,背影瘦,头发扎得低,像林知夏十七岁那年。
小满没哭。她嘴唇冻得发紫,却轻轻说:“原来,你一直都在等她。”
屋里,林知夏把信折回去,塞进《诗经》里,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没点灯,也没动。蜡烛快烧尽了,火苗缩成一点,映在她眼底,像一颗不肯熄的星。
门没锁,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蜡烛一晃。她听见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停在门口。
没敲门。
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昭站在那儿,肩上落了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盖子没盖严,热气在冷气里浮成一小团白雾。
“电修好了,”他说,“但灯泡要换,明天一早送过来。”
她点头,没说话。
他没进屋,也没走。他看着她,看着她手边那本《诗经》,看着蜡烛快烧到碗沿。
“你收到信了?”他问。
她没答。她把《诗经》合上,放回柜子最底层,柜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锁住了什么。
陈昭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旧木凳上,盖子没拧紧,水汽还在升。他记得她从前喝热汤,总要等它凉到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心。
“程母今天在画廊开了个会,”他说,“说要捐一笔钱,给孤儿院装暖气。”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像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不亮,但硬。
“她捐的,是钱,还是想把我们连根拔了?”
陈昭没答。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没递给她,只是摊在掌心。
是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像是从旧相册撕下来的。照片里,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举着一束向日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程家老宅的铁艺门,门上挂着“林氏慈善基金会”的铜牌。
那是林知夏七岁那年。
“你外公,”陈昭声音低下去,“是程母的私人医生。那年你妹妹高烧,医院没药。你外公偷了药,被发现,程母没告他,只说:‘你女儿,我养。’”
林知夏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
“后来呢?”
“后来你爸‘受贿’,证据是伪造的。你外公知道,但没说。他把真证据交给了程母,换你妹妹一条命。”
林知夏没动。蜡烛终于烧到底,火苗一颤,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呼吸,很轻,像雪落在窗玻璃上。
陈昭没走。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雪冻住的雕像。保温桶的热气还在升,一缕,一缕,飘向天花板。
“那支笔,”他忽然说,“你给小满的那支,是程砚送你的。可你知道吗?那支笔,是程母特制的。墨水遇热会褪色。当年你爸签的文件,用的就是这种笔。真签名,早没了。”
林知夏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雪还在下,小满还站在那儿,画纸贴在胸口,像贴着心。
“你查了那封信,”她忽然说,“你查了,是不是?”
陈昭沉默了三秒。
“我查了。信是程砚写的,但没寄。他藏在画室的夹层里,被沈知遥发现,偷走了。她烧了,但没烧干净。残页,被她藏在酒店的保险箱里。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恨他,也怕你……不再需要我。”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