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临州城发集团三楼大会议室,中央空调烧得人昏昏欲睡。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开到第三个小时,主席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PPT翻过一页又一页。
“下面,宣布本年度“优秀管理成果奖获奖名单”。”
人力资源部部长扶了扶眼镜,声音陡然拔高:“财务部报送的《集团年度经营质量分析报告》,在集团十二家权属公司、三十七项成果中脱颖而出,荣获一等奖!获奖人——赵子昂!”
掌声响起来。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陈默跟着鼓了掌。不轻不重,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次鼓掌一样。
那份报告,是他写的。
从去年十月集团下达专项任务起,部长便把这项费力不讨好的活扔到了作为财务分析岗的陈默身上,整整四个月,他白天做日常核算,晚上留在办公室扒数据。集团下面除了五家参股公司外,其他七家直属子公司、三套合并口径、上百张底稿——往来账龄挂了六年的死账他一笔笔核,被粉饰得发亮的经营性现金流他一层层剥开露出最深处的问题。报告修改了八版,最后一版两万八千多字,光图表就插了四十一张。
上周五定稿打印的时候,打印机吐纸吐得发烫。
而现在,获奖人那一栏,写着赵子昂。
赵子昂,二十六岁,去年秋天空降到集团财务部,工位就在陈默斜对面。入职四个月,经手的最大一张凭证,是给会议室买绿萝的报销单——六十八块,还贴错了发票。
人是部长周世成招进来的。全部门都知道,那是周部长的侄子。
“下面有请获奖代表上台领奖!”
赵子昂站起来,西装是新的,头发抹了很多发胶。他经过陈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默哥,谢了,改天请你吃饭啊。
陈默没有理会赵子昂的挑衅,他一脸平静地看着赵子昂走上台,从集团副总手里接过烫金证书,合影,闪光灯亮起。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赵子昂不是刚来吗?你懂什么,人家叔叔……嘘。
陈默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印有集团LOGO的纸杯抿了口水。
心里要说毫无波澜,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四个月的心血一夜之间换了个名字,搁谁身上都得堵一下。
但在陈默心里确实也就只堵了这一下。
八年前刚入职那会儿,他也曾把优秀员工的证书供在出租屋的书桌上,觉得只要肯下功夫,总有出头之日。第三年他明白了,评优这种事,七分人情,三分活儿。第五年在一次公司大面积管理层变动调整时他明白了,干活的人是流水的兵,关系才是铁打的营盘。在去年第三次申请基层管理副职失败后,他彻底想通了,升不上去,不是因为不优秀,是因为没背景。
而背景这东西,大多情况下,在投胎的时候就定死了。
想通的那天,陈默给自己的人生定了八个字的方针:不求上升,但求不错。
活儿照干,而且干得要让人挑不出刺来,这是他对这份工资最基本的尊重,也是他做人的底线。但提拔、评优、站队、敬酒,一概不掺和。领导画的饼他礼貌点头,同事的饭局能推就推,下了班就消失,像一滴水渗进这座城市的两千万人里。
有一些已经成功向上攀登的老同事嘲笑他年纪轻轻拿着份普通的工资就选择躺平,他也从不反驳。躺平怎么了?他不迟到不早退,经手的工作八年里没出过一次大错,别人搞不定的历史遗留问题,最后都推到作为“老资历”的他面前等着他处理完结。躺平,并不代表职场摆烂,在对自己有一份清楚的认知后,他带着这份对岗位的责任心,躺得心安理得。
只是偶尔,加班到深夜锁办公室门的时候,陈默心里也会掠过一些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不甘。
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大概就这样了,确认往后的三十五年会像办公室墙上的挂历,一页一页,翻得平平静静。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人挤人。
陈默!
人力资源部的小姑娘追出来,抱着一摞表格:你的年度考核表,个人确认栏还没签。
陈默接过来上下扫了一遍,每年都是一个样子。考核等次那一栏,两个字已经被人事打好了勾。他没有多说什么,在末尾签下了这个代表又过完一年的字。
“谢谢陈哥。”
,小姑娘靠近些后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那个……一等奖的事,我今天听别人说你们周部长上周就在办公会上定了,说是要多给年轻人机会
嗯,我知道的。陈默把表格递回去,笑了笑,挺好的,年轻人是该多给机会。
小姑娘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表格走了。
离开会场后陈默走到茶水间接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站在饮水机前背对着大门,听见脚步声回头,愣了一下,陈哥,这么快就回来了?
留下的都是要拍照的,我回来接杯水继续干活去。陈默举了举手里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