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总账理到一半,李坤过来了。
陈默把调档审批单递给他,“拿去请部长签字。”
事由栏:专项清理,调取启元咨询前年三月、前年九月、去年三月、去年九月付款凭证原件。
李坤拿起来,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很慢,像在数事由栏里的字。
陈哥,这才正月……三月末的报告期限,不急这一时吧?你这账本都还差一大堆没理完呢。
档案要一册一册借。陈默说,我怕后面排队。
后面当然没有队。档案室那间屋子,一年到头除了顾晚晴就几乎没人会去。但三月末是清理的期限,不是他的期限。他的期限是那个没有签字的例行检查下次再来之前。
李坤捏着单子去了一趟部长办公室。陈默没抬头,只听见门开了一次,关了一次,前后接近半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李坤把三联单子都签好了。递过来的时候面带微笑:陈哥,部长说,大力支持专项工作,让我们遇到困难及时向他汇报。
陈默收了单子,当着他的面,又在每一张的右上角补了一行小字:原件当面清点,逐页核验,清点人签字。
李坤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有些字写出来,是给后面翻的人看的。
下午,档案室。
顾晚晴把四册凭证抱出来,按年份排开。
调档单摊在桌上,顾晚晴拿起笔,在清点人一栏签字。凭证、合同、发票、验收报告,逐页翻过去,页码报出来,陈默在纸上逐一记录。
前年三月,十八万,齐。她合上第一册。
前年九月,二十二万,齐。第二册。
去年三月——
她停住了。
陈默抬眼。
顾晚晴没说话,用指尖点了点第三册的目录页,又翻到最后:附页顺序、页码、装订线,指给他看。这册凭证的附件排序,和前面的对不上,按照前面的装订习惯,第五项是服务成果确认单,装订在册子里却是第七项,中间两项倒了个个儿。
装订不会出错。会计凭证装订有规矩,哪份在前哪份在后不会乱来。
倒过来的唯一可能,是有人拆开过,再装回去。但装回去的时候,来不及去仔细看以前的装订方式,单凭记忆排的序。
东西都在。顾晚晴压低声音,顺序不对。
陈默盯着那册凭证看了几秒。上个月那次没有签名的例行检查,拿走凭证的人不止看了一眼,而且拆开,翻过,再装回。没少一页,没换一张。
还没动。陈默明白,这不是不敢动,是还没到动的时候,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人做事会这么粗心。
复印吧。陈默说,每一册的目录页再单独印一份。
知道。顾晚晴已经把第一册放上了复印机。机器的光一下一下扫过去,她忽然说,上次那个例行检查,我后来又翻了一遍登记簿。
那不是第一次。她把吐出来的纸接住,理齐,前年十二月,也有一回。事由写的是档案质量抽查。也是空白没有补签。
前年十二月——启元的钱已经收了三笔的时候。
陈默把最后一册复印件码进档案袋,封口,在封皮上写:专清·启元·5/5。
五笔,齐了。
五笔钱,三个经办人。
李坤在斜对面。另外两个,一个上月刚办了内退,顾晚晴说,内退人员留的联系方式人事有,但人已经联系不上了。还有一个,前年调去了集团贸易板块。
陈默从第一笔凭证的联系方式登记页上找到了名字:宋建平。
分机号是老号的,还好集团总机还转得通。
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像在仓库。
宋老师您好,我是集团财务部的陈默,想跟您核一笔您以前经手的凭证——
什么凭证?
启元咨询的,前年九月那笔,预算绩效评价,二十二万。付款申请单经办人写的是您。
电话那头静了。只剩周围的声音还在,人声、叉车声、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宋建平才开口,声音很低:
陈……同志。我调岗两年了,以前的事,早就记不清楚了。
我知道。就想问一句,那份预算绩效评价报告,您见过原件吗?
又是半分钟过去。
没有。他说,单子是部长亲自递过来的,让我直接签经办。我问过这是什么服务,部长就答我四个字:领导安排。
然后呢?
然后我还能说什么,就直接签了呗。你们有问题应该去找周部长问,我充其量也就是个经办人而已。他顿了顿,我在贸易公司这几年,过得挺好的。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