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进行到第三周，陈默再次收到了一份挂着红头的提示函。

《关于档案数字化验收工作有关事项的提示函》。通篇是流程式的废话，核心只有一个意思：抽检比例百分之百，不符合行业惯例；人工逐页比对，影响整体进度；建议采用电子比对为主、人工抽查为辅。

落款依旧是董办，拟稿人依旧是那三个字。

周世成把文件递给他时，顺口带了一句：领导说了，认真核验是好事，但别把好事办成众人皆怒的麻烦事。

麻烦事？陈默问。

之前提的那个百分之百，虽然领导最后表示支持，但现在的确有些引起众怒了。周世成说，按行业惯例就是百分之五到十，对方第一次给你的方案就主动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结果你逼迫人家改成了百分之百，现在实际做下来就是人人怨声载道。

陈默没接这个话。他当着周世成的面，指着一行字：部长，复函里说电子比对为主——电子比对，我同意。机器干的活，又快又准。

周世成看着他，没有理会他的废话。

但电子比对比的是什么？是扫描件和原件的影像。扫错了页码、扫反了方向、漏扫了附件，这是机器比对不出来的。陈默说，但是你说现在大家都抱怨工作量大，那我接受董办的建议，但需要补充一条：电子比对百分百全覆盖，人工复核只针对异常册。

什么叫异常册？

比如附件顺序与目录不符的，装订方式异常的，拆装痕迹明显的——凡是跟常规不一样的册，纳入人工复核，逐页签认。陈默说，行业惯例抽的是好的，我抽的是坏的。这样既完成了验收，也不耽误进度，更不会给大家增加负担。

周世成沉默了一会儿，茶杯端起来，又放下，陈默点出的那几项异常，都是他们提前做的测试，就想看哪一种操作更隐蔽，但没想到现在所有的方式都被人如此轻易就发现。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但他始终没有想通，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就非要在这件事上不撞南墙不回头。

异常册的界定，你写份方案，细一点。董办那边，我去沟通。

陈默点头，转身出门。

他知道周世成要去找楼上那位商量对策了。而楼上那位看文件，从来只会批两个字——。这事他听柳长河提过。

周四下午，顾晚晴把一张纸条悄悄夹进了他的笔记本里面。

去年三月那笔的经办人，孙德水。她说，我在一份留存在档案室的人员信息表上找到了他老家地址——临州城郊，孙家沟。

人员信息表上怎么会有他老家地址？

这是他入职时留下的家庭住址，或许那会儿他还没有搬到市区吧，总之应该是真实的。顾晚晴说，不过你要找这个人干什么？

那五笔钱的三个经办人，两个我都见过了。陈默说，就剩他。

顾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只提醒了一句：你去找他，别空着手。

周五，陈默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在孙家沟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箱牛奶、一提篮水果。

村口第一家，院墙刷了一半，大门开着，一只黄狗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孙德水五十多岁，蹲在院里修一个旧电扇，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你是？

陈默，城发集团财务部专清小组的。陈默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孙哥，想跟您请教点事。

我退休了，早退干净了。孙德水摆手，账上的事，记不清了。

不是账上的事。陈默说，是您签过字的事。

孙德水的动作停了。

陈默继续把话说明白：去年三月，专项审计咨询，十九万，经办人是您。那笔的验收单，您签过字。

孙德水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黄狗过来蹭他的裤腿，他也没动。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吼道，上周就有人来找过我。拿红头来的，说是核实经办人信息，让补个签字。我退了休的人了，想着签个字的事，就签了。今天又要干什么？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红头？

就一张表，叫什么档案数字化信息核对表。孙德水说，我看着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表还在吗？

他们拿走了。孙德水说，但我偷偷拍了个照。

他进屋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递给陈默。

之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屋内取出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纸。

那是一张《咨询服务验收单》——日期栏空白，内容栏空白，只有经办人签字一栏，签着孙德水三个字。

这是……

去年三月那笔的验收单。孙德水说，我签的时候，下面一片空白。我问了一嘴，人说回头补。我心里不踏实，签完自己复印了一份。

陈默盯着那张纸。

日期是空的，内容是空的——签了字的空白验收单。

后来我偷偷调出来档案看过一眼，孙德水说，都填上了。日期、内容、验收结论，填得整整齐齐。就这一份空白的，我留着。

陈默拿着复印件，问了一句：当时让您签的，是谁？

部门里递过来的。孙德水说，具体谁，记不清了。就只记得和那张单子夹在一起的付款审批单，领导审核那栏已经签好了，签的是周部长。

陈默从孙家沟出来，又把那份空白验收单的复印件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周日，陈默回了师父家。

师娘正在包饺子，见他来，头也不抬：来得正好，帮忙擀皮。

陈默一边擀皮，一边听师娘絮叨：你师父大清早就跑去河边了，信誓旦旦说等他中午回来吃鱼，这都一点了还没影，这渔具是添了一套又一套，家里快摆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