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山把陈默安排在东屋。那屋原本是何青崖的,铺盖卷得齐整,枕头上压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陈默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灯房底下的那点东西,隔着一层土、一层石板,在他感知里清清楚楚——像灶膛里埋着一块炭,上头盖了灰,看着是死的,拿棍子一拨,芯子里还红着。
隔壁,何青崖也没睡。
陈默听见他翻身的动静。翻过来,翻过去,床板压得咯吱响。
何青崖每翻一次身,地底下那点红就跟着跳一下,从地底下往上拱,憋着劲想破土。
这年轻人压了两年。今晚终究是藏不住了。
到了半夜,陈默听隔壁没了动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铺着一层霜。月亮很淡。何青崖蹲在院子东头那垛干柴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听见脚步声,何青崖抬起头。
陈哥。他说,你也没睡?
修炼呢。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这地方的暗能流,比外头浓。地底下,今晚一直在响。
何青崖点头。
是玄霜。他说,它在呼唤我。
陈默没接话。
陈哥。他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划拉出来的那几道印子,这两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能听见它在底下叫我。
他顿了顿。
可我爸说,灯不能亮。亮了,何家这四十年,就白熬了。
我有时候也劝自己。何青崖说,守着就守着吧,等结了婚,生了娃,把灯传下去,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可玄霜不认这个命。陈默说。
何青崖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它不认。
他站起来,走到柴垛边上。
陈哥,我带你去看看它。何青崖忽然说。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何青崖把最外头那几捆干柴一捆一捆搬开。
柴垛底下,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一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动它。
何青崖的手按在石板边上,停了一下。
他铆足力气用使劲一抬,慢慢将石板翻到一边,露出一条往下走的石阶。窄,陡,黑,冒上来一股子土腥气。
何青崖说,这条路,我们每天都会走一趟,风雨无阻。
他先下去,陈默跟在后面。
石阶很滑,是常年渗出来的水汽。何青崖走得熟,不用扶墙,一步一级,落到最底下才回头等陈默。
走到底,是一间石头屋子,比上头三间正屋加起来还大。四壁就是山体,凿得粗糙。顶上渗着水,一滴落在石地上,声音很轻。
和陈家的灯房布局几乎一样,屋子正中央,是一张石台。上面的这盏灯也几乎和太一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陈家的灯放在了更下面一层,需要用密钥才能开门。
灯身上的纹路,是一道一道往上走的,走到灯口那儿,突然断了。
玄霜的灯芯顶端,有极暗的一点红。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这灯,我爷爷点过。何青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玄霜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雪岭都在发白。后来灭了,雪岭也就再没亮过。
它没完全熄灭。何青崖指了指灯身上的纹路说,我爷爷画不下去的那一笔,就是它。
此时陈默胸口的太一,忽然动了一下。
玄霜那点红,也跟着动了一下。
陈默心里有数了。
青崖。他说,你离它近一点。
何青崖走到石台前,伸出一只手,悬在灯上方,没敢碰。
前年我碰它的时候,它自己就亮了。何青崖说,我爸让我灭的。
现在呢?
现在……何青崖说,它想让我点亮它。
那就做吧。
何青崖的手往下压,指尖离灯芯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玄霜那点红忽然抖起来。像是有人朝炭上吹了一口气,那粒炭,忽明忽暗。
然后,更暗了。
何青崖的手僵在半空。
陈哥……他声音都变了,火种要熄了。
陈默一步上前。
他一只手按在何青崖肩上,另一只手按在玄霜的灯座上。
别慌。陈默说,它憋了四十年,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得有个引子。
什么引子?
陈默没答。
他闭上眼,把胸口太一的火,往玄霜里送。
太一的火从陈默掌心出来,很细,很稳,搭在玄霜那点将熄未熄的红上。
玄霜没有立刻亮。
它像是被人从深梦里叫醒,先要愣上一会儿,才肯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