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沟三个字在纸上静静躺着。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姜欣瑶的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来，又沿着另一排椅子往后走。

梁小海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动笔。

第一个副本的碎片呼啦一下涌上来：村口的老槐树、祠堂外的票型板、铁匠铺里沉闷的砧声、狼人被投出去时苏小小阴冷的表情。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去，目光移到标题下方那行小字——语文·能力考查卷，阅读材料一，晋省清水县狼牙沟村调研报告（节选）。

他本来以为这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文本分析。可往下读到第三段时，笔尖停在半空。

“村东铁匠铺，锁具为老式铜挂锁，表面形制古朴，锁舌内侧却刻有字母组合‘TZG’，与村落整体风貌不符，疑为后期游客刻字。”

这不是游客刻字。梁小海记得赵铁柱的工具箱外贴着一张磨损的标签，上面的编码就是TGZ，三个字母被汗渍蹭得模糊，但那个铁匠铺的位置、格局、甚至连门板上的斧痕，都和眼前这份报告里写得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语文阅读题。这是一场复盘。

有人把他们走过的副本当成考卷，重新摆在日光灯下面。

他快速扫了一遍后面的题目，前四题问材料概括和词句理解，后四题问“作者为什么着重描写村落铁匠铺”之类，措辞像极了高考模拟卷。但字缝里的气味不对。他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一道“根据材料分析狼牙沟村存在的安全隐患”上，答案指向的其实是村中那几处被投票处决的玩家藏匿点。

他把草稿纸拉到面前，在空白处写了三个词：铁匠铺、票型、密封药碗。写完又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复盘。

斜后方传来一声笔壳落地的响动。梁小海偏过头，看见李旺正弯腰去捡笔，指尖够到笔杆时飞快地扫了一眼梁小海草稿纸上的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又把头低下去。

墙上的挂钟走了半圈。教室里响起了一连串翻卷子的声音，像庄稼在风里倒伏。前排一个女生写得很急，笔尖几乎戳破纸面；另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撑着腮，半天没翻页，手指却在自己大腿上不停地画圈。

梁小海把目光收回来，开始填答案。他写过副本报告，知道哪些是表面信息、哪些是埋线信息，答起来比预计中快得多。到第七题时，左前方传来极低的声音：

“这阅读题……是不是有点怪。”

“闭嘴。”

后一句是赵虎说的。梁小海没有抬头，但从声源判断，赵虎坐在自己右后方隔两排的位置。他余光扫过去，看见赵虎的手边搁着一把折叠刀，刀柄朝外，像是个随时能握住的姿势。

教室又安静下来。姜欣瑶把怀里一摞密封试卷放到讲台上，抽出一支红白条纹的签字笔握在手里，开始在过道里走动。她走到哪个位置附近，哪个位置的考生就不由自主地挺一下背。梁小海没有挺，他低头继续写，但余光始终捕捉着她鞋尖的方位——在唐小甜身侧停了一瞬，又往他这边来了。

脚步声在他桌边变得极轻。他没有抬头。但下一秒，一支笔尖落在他卷面右缘，轻轻点了一下。那附近没有题目，只有装订线。她的笔尖又往下压了压，像是要在那里按下什么印记，又像只是监考员下意识地提醒某个考生坐直。

梁小海把卷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目光自然地扫过她笔尖停留的位置。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浅灰色，比正文淡了好几度，像是原稿纸上被擦掉又残留的压痕。他得凑近一点才能辨认，那行字写的是：

“请写出‘秦始皇暴毙’副本中真正的死亡原因。”

没有题号，没有分值，没有答题线。它只是静静地躺在装订线上方，像一个不该存在却偏偏出现在这里的影子。

姜欣瑶的鞋尖已经离开了，继续往下一排走。表面上看，她只在过道中间停了一次，跟一个坐歪了的考生说了句“坐直”，仅此而已。梁小海却觉得她刚才那一下，在他卷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温度，像某种标记。

他握着笔，没有立刻写。秦始皇暴毙副本里的“死亡原因”，明面上是毒发身亡，系统结算时也以“砒霜入喉”收束。但龙袍底下藏着校服领口，药渣里混着现代药片，太监腰牌背面印着“剧本杀演员证”。那间伪装成秦宫的教室里，所有NPC都套着古人的壳，演一桩没人愿意承认的案子。真正的死者不是皇帝，是一个被堵在厕所里被逼着咽下污秽的学生。

真正的死因，从来不是毒。

梁小海落笔，在那一行淡灰色字迹下方写了四个字，笔锋压得很实：

校园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