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钟响过那一声，教室顶灯全亮了。

白花花的光像一盆水从天花板泼下来，把刚才被系统警告压出来的阴影冲得干干净净。系统那声“违规答题”并没有消失，只是像一只被打断进食的虫子，在天花板深处嗡嗡爬了两下，终于不甘心地退回线路里。教室里刚刚被定住的NPC和玩家，像被人重新按下了播放键，纷纷起立、交卷、收拾东西往外走。没有人讨论梁小海刚才念过的那些内容，也没有人看赵虎。

赵虎的左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枚铁环还躺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用鞋尖踢进桌子底下，混进人群走了。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口袋边沿鼓起一道弧，最终什么也没说，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

周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穿过半个教室：“梁小海，你念得很好。但声音太响的人，通常活不长。”

梁小海没接话。他把卷子折好，搁在桌角，目光穿过人缝，去找唐小甜。

人潮正往门口涌，梁小海在第四组最后一排的桌腿旁边找到了她。唐小甜蹲在座位底下，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桌角的铁片，像一只卡进缝隙里的书包。人群从她身边一趟趟经过，她一动不动。

“唐小甜？”

她没出声。

梁小海蹲下去，拿笔帽戳了戳她肩膀：“地上凉，出来。”

唐小甜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开口：“梁小海……我想起来了好多事。”

声音带着鼻音，像哭过，又像没哭透。她把脸抬起来，眼眶是红的，脸上却挂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刚才被周敏弄丢的那段记忆，回来了一大半。我记得她让我写了什么，也记得我本来该写什么。可是……”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我把提拉米苏的配方忘了。”

梁小海愣了一下。

“就是我最喜欢的那款。”唐小甜又低下头，手指绕着鞋带，“咖啡酒、马斯卡彭、蛋黄和糖的比例，我明明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个空盘子。我在这儿蹲了好久，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你一直蹲在这儿，就是在想这个？”

“嗯。”她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小，“越想把盘子填满，它就越空。”

梁小海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话，什么“一个配方丢了还能再学”“考试比配方重要”，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眼里的那种难过，不是少了一道配方，是有人从她最喜欢的东西上剪了一刀。

他伸出手：“先出来再说。”

“让一下。”

姜欣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小海回头，看见她穿着那件反光背心，马甲口袋里别着一支笔，腰包鼓鼓囊囊，走起路来拉链头哗哗作响。她没看梁小海，径直走到唐小甜面前，蹲下去，从腰包里摸出一张卡纸。

那张卡纸巴掌大，米黄色，边角贴着系统的防伪标。正面印着一行字：遗忘考场·临时记忆保险券（单次/可转让）。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贴于记忆缺损者额头，可暂时恢复最近一条被抹除的记忆，持续时间一炷香。背面有个印章，边缘已经磨毛了，看得出在腰包底里揣了很久。

姜欣瑶把券塞进梁小海手里。

“给她用。”她说，“从你下个月的份里扣。”

梁小海接过来，扫了一眼券角的价格签。两百积分。他知道姜欣瑶在这考场里兼职监考，一小时五十积分，一周排满才攒得下这个数。

“我下个月有份吗？”

“你要是死了就不用还。”姜欣瑶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要活着，就欠我两百。”

唐小甜蹲在地上，看看她，又看看梁小海，小声说：“这个……是不是很贵？”

“对，很贵。”姜欣瑶直接承认，“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等出去了，给我做十块蛋糕。”

唐小甜眨了眨眼：“你还没尝过我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