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放了学,都来地里捡麦穗,丫丫还是捡得最多,她说,捡一斤是一斤,不能浪费,田爷爷说过,一粒麦子都是汗换的,丢在地里可惜。沈星开着三轮车帮着运麦子,林小满给大家送绿豆汤,冰镇的,喝一口,从嗓子凉到肚子里,舒服得很。李保国坐在地头的树荫下,看着满场的麦粒,笑着说,多少年了,年年收麦子,就数今年心情好,日子越过越顺,田机要是在,肯定能多喝两盅。
晒场上的麦粒摊开,一片金黄,太阳晒着,发出微微的香气,晚上收起来,装起来,存到粮仓里,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满了,心里也踏实了。农人们的日子,就是这样,粮仓满了,心里就安了,田机一辈子守着的,不就是这份踏实吗?让村里人都能吃饱饭,都能有好日子过,现在这份日子,真的来了。
进入八月,天热得邪乎,知了从早叫到晚,老槐树下天天坐满了乘凉的人,摇着蒲扇聊天,美术馆的空调全天开着,孩子们照样来画画,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还是画得专心致志,丫丫的《老槐树下》早就改好了,装裱好,小心放在二楼柜子里,等着去省城。
出发前一天,全村人都来美术馆帮忙打包展品,田机的原作要小心包,裹上泡沫,装在木箱里,孩子们的画也要小心,不能折了,李保国拿着放大镜,一幅一幅看,看完说,真好,真好,都是咱们黄河滩的东西,拿出去,不让城里人笑话。田念沈也从北京过来,跟着一起去省城,帮着林小满他们布置展厅。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美术馆,气派的大门,大理石台阶,省美术馆的馆长早就等着了,亲自过来接,说,田机先生的画展,我们筹备了半年,就等着今天了。布置展厅的时候,老院长也来了,亲自指挥,把田机的《黄河麦浪》挂在展厅正中间,丫丫的《老槐树下》挂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说,这个顺序对,前辈开荒,后人接棒,就是这个道理。
开展前一天,媒体都过来采访,好多记者,扛着摄像机,对着田机的照片拍,对着孩子们的画拍,林小满接受采访,说,田机爷爷一辈子,就是一个农民,一个画画的,他说画画从来不是高人一等的东西,是普通人记录日子的方式,你心里有什么,你脚下有什么,你就画什么,他画了一辈子黄河滩的麦子,黄河滩的人,现在我们把他的画拿出来,让更多人看见,就是想告诉大家,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根,守住自己喜欢的事,就能做出名堂来。
开展那天,来了好多人,省领导也来了,剪彩的时候,老院长亲自剪,剪完彩,他讲田机的故事,讲田机十二岁逃难,四十岁考美院,毕业回村,画了一辈子,讲田机一辈子心里装着村里人,装着这片土地,讲完了,全场鼓掌,掌声响了好久,好多人都掉眼泪。
开展之后,人们进展厅看画,从田机十二岁画的第一颗歪歪扭扭的麦穗,看到八十岁画的《黄河麦浪》,一张一张看过去,能看见一辈子的路,能看见黄河滩的变迁,能看见一个人一辈子的坚持。好多画家过来,站在《黄河麦浪》面前,看好久,说,原来我们都错了,总追求创新,追求抽象,没想到最动人的,就是这实实在在的麦浪,每一粒麦子都带着劲,带着感情,这才是真的好画。
丫丫跟着去了,站在自己的画旁边,好多人过来跟她合影,问她问题,她一开始有点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了,跟人家说,我就是黄河滩的孩子,我跟着田爷爷的脚步学画画,我长大了也要回村里,教孩子们画画,像林老师一样。记者把这段话拍下来,放到新闻里,晚上省新闻联播就播了,好多人看见了,都说这个小姑娘有志气,真好。
开展一个星期,参观的人就破了省美术馆的记录,天天排长队,好多人从外地过来,专门看这个画展,留言本写了一本又一本,有人写:“看完展览,我买了票,明天回我的老家看看,看看我老家的麦地,看看我老家的老槐树,出来二十年了,差点忘了根在哪里。”有人写:“原来坚持一辈子一件事,这么动人,我天天浮躁,想着换工作,想着赚快钱,看完展览,我静下来了,我要把我手里的事做好。”还有个小孩子写:“我也想学画画,长大了画我的家乡。”
开展半个月,省美院组织全体学生都过来参观,开研讨会,讨论田机的艺术道路,好多老教授发言,说,我们美院培养了那么多画家,田机是我们最骄傲的学生,他没有大红大紫,没有卖过天价画,可是他用一辈子,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农民画家的路,这条路由,根扎在土地里,心里装着普通人,这才是我们应该走的路。
研讨会结束,田念宁发言,他是田机的孙子,现在在北京做建筑设计,他说,我爷爷一辈子,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艺术家,他说他就是个会画画的农民,他最大的心愿,一是让村里人都吃饱饭,二是让更多喜欢画画的农村孩子,能有地方学画,现在第一个心愿实现了,第二个心愿,也正在实现,他在天有灵,肯定很高兴。
画展办了三个月,最后一天,省美术馆做了义卖,孩子们的画,愿意卖的,就义卖,所得的钱都捐给乡村美育,丫丫把自己的另一幅《麦浪》捐了,最后被一个企业家以十万块钱拍走,所有钱都捐给了美育基金,能资助好几十个困难孩子学画画。
临走的时候,馆长跟林小满说,这次画展太成功了,我们准备巡展,去北京,去上海,去各个大学,让更多人看看田机的画,听听田机的故事,你看好不好?林小满当然说好,这是好事,让更多人知道,就能影响更多人,田机的心愿,就能走得更远。
回到田家庄,村里人都在村口等着,放鞭炮,欢迎他们回来,说咱们田家庄出大名了,全省里都知道了,真光彩。林小满看着满村的笑脸,看着老槐树上飘下来的叶子,心里暖暖的,田爷爷,你看,你的心愿,我们帮你走了一步了,接下来,我们还接着走。
画展巡展的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人知道了田机美术馆,周末过来的游客更多了,麦香居的房间提前半个月都订满了,村里又开了五家民宿,家家都生意好,连村里的土特产,小米、麦子、红枣、槐花蜜,都卖得好,村里人都说,都是托田书记的福,托美术馆的福,我们现在日子比原来好多了,真得谢谢田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