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今渊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时,面色如覆了一层薄冰。
从前他只当沈仕荣是个庸碌的官员,
这样的人在朝中比比皆是,楚今渊向来懒得费心去动,
只要不碍他的事,让其在位置上混吃等死也无妨。
可今日他听到了那些话,意味着他不仅是个贪官,还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回想起工部那几桩蹊跷的案子。三年前河堤垮塌,沈仕荣报上来的是天灾,
可后来暗查的人回话说,垮塌处用的石料全是次品,
两年前皇陵金丝楠木被虫蚀空,沈仕荣硬是压了两个月才上报,中间经手的人还莫名其妙调去了偏远之地。
当时楚今渊只是觉得此人办事不力,现在看来,恐怕是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之后,再用意外二字遮掩过去。
楚今渊迈步走出沈家后院,正堂那边隐约传来沈若绵尖细的笑声,他连头都没回。
后山的路不算难走,从沈家后门出去,沿一条土路往西走二里地,便见一片低矮的山丘。
虞氏的坟茔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开阔的田野。
楚今渊站在坟前,看着那方矮矮的石碑。
碑上刻的是沈门虞氏之墓,落款处是沈仕荣的名字,
字迹工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碑前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看样子前不久才有人来祭扫过。
他蹲下身,伸手在碑前的泥土上捻了一下。
土是松的。
楚今渊抬眼望向四周,暮春的山间草木葱茏,远处田埂上有几个农人在弯腰劳作,近处则空无一人。
他站起身来,绕着坟茔走了一圈,目光落在碑后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堆上。
时隔多年,土堆早已生出杂草,
他先前想的是找到那封书信、药方,拿来给沈清梨看,由她自己判断母亲死因。
但此刻他改主意了,
十几年过去了,大夫找不找得到还两说,即便找到了,人也未必肯说实话。
最直接的办法,只有验尸。
虞氏病故时年仅三十有四,按说尸骨应当保存尚好。
若她是被药物慢性毒杀,骸骨中多半会留下痕迹,
尤其是那些常年服用的慢性毒药,往往会在骨骼中沉积。
楚今渊站在虞氏坟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方石碑上。
他想起沈清梨那日来找他时说的话,
“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说过不想插手她的家事,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一桩家事了,
沈仕荣若真能对自己的发妻下毒,那他在朝中这些年经手的每一桩工程、每一笔银钱,恐怕都藏着同样的毒。
这样的人,不能留。
楚今渊转身下山,路上遇见一个扛着锄头的农人,他停步问了一句:
“后山这片坟地,平日有人看守么?”
农人摇了摇头:“没有没有,都是各家自己管自己家的。沈家那个夫人的坟倒是有个老仆隔段时间来除草,旁的时候没人管。”
“老仆?”
“就沈家以前的一个老嬷嬷,虞氏夫人的陪嫁,虞氏过世之后她不肯走,一直住在山脚那间旧屋里。前两年听说也走了。”
“多谢。”
楚今渊点了点头,继续往山下走去。
次日入夜。
楚今渊换了一身深色短褐,将发髻打散,用布巾随意裹了,又找了一柄铁锹,趁着夜色出了沈家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