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承天门外已经列好了仪仗。
沈清梨站在无极殿的铜镜前,由内侍服侍着穿上那套沉重的帝王衮服。
今日她以帝王之尊亲赴虞氏坟前祭拜,
明面上的由头是“沈妃有孕,感念母恩,朕代其亲往祭扫,以慰亡魂”。
礼部拟的仪注里写得冠冕堂皇,说陛下仁厚、体恤妃嫔、追思先人,是圣德之举。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趟去,她是以女儿的身份。
銮驾出承天门时,天色刚泛出鱼肚白。
禁军开道,仪仗随行,
沈清梨端坐銮驾之上,珠帘晃动间,
她看见楚今渊的马车跟在銮驾后方约莫十丈远的地方。
那是一辆青帷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只知道沈妃有孕在身、不宜骑马,便无人多问。
御道两旁的百姓跪了一路,沈清梨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有一条土路,通往城西后山的荒坡,通往母亲的坟茔。
銮驾行至后山脚下时,已近巳时。
仪仗停在官道旁,礼部官员和禁军将士在山脚下列阵。
沈清梨下了銮驾,礼部尚书上前躬身道,
“陛下,山路陡峭,銮驾不便前行,请陛下换乘步辇。”
沈清梨摆了摆手:“不必,朕走上去。”
礼部尚书一愣,随即躬身退下。
禁军统领赵峻亲自带了二十名精锐,在山道两侧布防。
沈清梨提着衮服的下摆,一步一步踏上那条窄窄的土路。
山路两旁长满了杂草,暮春的野花零零星星地开着,白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走得很慢。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十几年前,母亲下葬那日。
她跟在薄棺后面,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后跟,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沈仕荣走在最前面,哭得比她大声,
街坊邻里都说沈尚书夫妻情深、痛失贤妻。
那时候她还不懂,只觉得父亲哭得伤心,自己便不该哭得比他更响。
如今想来,那些眼泪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连沈仕荣自己都分不清。
转过半山腰的凉亭,坟茔便出现在视野里。
原本低矮的土坟已经重新修葺过,新培的黄土拍得整整齐齐,坟前立着一方崭新的汉白玉石碑。
碑上刻着“贞烈夫人虞氏之墓”几个字,是翰林院奉旨撰写的碑文,落款处刻着皇帝的御笔亲题。
碑前摆着三牲祭品和时令鲜果,香烛已经提前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沈清梨在碑前站定。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展开祭文,高声诵读,以皇帝的口吻追思哀悼,
祭文读完,礼部尚书退到一旁,
沈清梨在碑前站定,目光从碑文上缓缓滑过。碑后新培的黄土下,埋着她母亲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