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柳莺端着茶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将茶盏一一奉给歌姬们,动作轻柔,目光却如同最细密的筛子,无声地扫过小蛮尚未平息的裙摆,掠过念奴鬓边那朵被刻意调整过的芍药花,最后落在李师师沉静如水的侧脸上。
昨夜帐幔上那惊鸿一瞥的嫣红密码,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头。
她不信李师师会毫无动作。这些歌姬的舞步,这些细微的调整,是否也藏着秘密?
柳莺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必须看得更仔细些。
“好了,方才的《破阵》是刚猛一路,”李师师仿佛没有注意到柳莺的审视,待她奉完茶退至角落,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清亮,“接下来,我们试试《兰陵王》入阵曲的编排。此曲牌跌宕起伏,最宜表现战场诡谲。”
她走到琴案旁,素手拨动琴弦,一串金戈铁马般的音符铮然响起。
“听这前奏,”她一边弹奏,一边讲解,“起调急促,连音三叠,此乃‘敌骑突袭’之兆;中段转为迂回低吟,是‘疑兵惑敌’;待到高潮处,一声裂帛之音,便是‘伏兵尽出,合围歼敌’之时!”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将复杂的战场态势,尽数融入这古老的曲牌节奏之中。
“你们要做的,”李师师停下琴音,看向歌姬们,“是将这曲牌的变化,用身姿、眼神、乃至呼吸的节奏表现出来。疾如风,徐如林,不动如山!让每一个转折,都成为传递军情的信号!”
她目光灼灼,眼前的歌姬们不再仅仅是舞者,她们是活的烽燧,是无声的号角,是汴京城里最隐秘也最致命的武器。
就在李师师全神贯注于曲牌节奏的分解,歌姬们凝神揣摩之际,暖阁的珠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身着灰布短衫、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低头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个半旧的琵琶匣子,看打扮像个走街串巷的寻常乐师。
“李大家,”男子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市井的粗粝,“您前日订的丝弦,掌柜的让小的给您送来了。”
李师师抬眼望去,斗笠的阴影遮住了来人大半张脸,但那挺拔的身形,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是燕青!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了。放那边吧。”
她随手一指琴案旁的空处。
燕青依言将琵琶匣子放下,动作间似乎有些笨拙,匣子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弯腰去扶,手指却在匣子底部飞快地一抠,一个薄如蝉翼、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角露了出来。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纸角塞到了离他最近的琴谱下面。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在歌姬们好奇的注视和柳莺警惕的打量下,几乎无人察觉。
“掌柜的说,这是江南新到的冰蚕丝,最是坚韧,音色也清亮。”
燕青直起身,依旧低着头,声音平淡无波。
李师师的目光扫过琴谱下那几乎看不见的纸角,心领神会。
她款步上前,走到琴案边,仿佛要查看那新到的丝弦,素手却极其自然地拂过琴谱,指尖一勾,便将那薄纸收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与抬手理鬓的动作完美衔接。
“替我谢过掌柜。”
她淡淡应道,目光重新投向歌姬们,仿佛刚才的交接从未发生,“来,我们继续。方才说到《兰陵王》曲中‘伏兵尽出’的段落,此处身法要诀在于……”
她重新开始讲解,指尖在虚空比划着合围的阵势,眼神锐利如鹰隼。
暖阁内,丝竹声隐隐,舞影翩跹,一派歌舞升平。
唯有袖中那封来自宗泽的密信,如同烙铁般滚烫,提醒着她,这繁华表象之下,是汴京城步步紧逼的杀机,是北疆岌岌可危的烽火。
而眼前这些随着她的指引,将战场风云化作曼妙舞姿的姑娘们,便是她手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