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再寻常不过。林家本就是大族,老太爷老太太膝下三子,女儿早已出嫁,各房子孙加起来,孙子孙女便有二三十人之多。
长辈隔上一段时日便会召集众人见上一见,不过是寻常家礼,并非针对任何人,更谈不上刻意设计。
林砚垂首应下,心中并无波澜。可回到西角院,他却破天荒地把那件靛蓝棉袍从箱底翻了出来,挂在衣架上,用湿布一点一点熨平褶皱。
青竹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公子,不过是顿家宴,用得着这般仔细?”
林砚没抬头,指尖抚过袍角一道细微的折痕:“衣裳可以旧,但不能皱。人可以不起眼,但不能失礼。”
青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家宴当日,松鹤堂内规制庄重。紫檀木长案上铺着暗红锦缎,银器锃亮,瓷器莹白,连筷子都是上好的乌木镶银。
菜还没上,空气里已经飘着高汤的鲜香和炭火的温热。一众孙辈按房支、嫡庶、长幼,在堂下依次侍立,不敢随意喧哗。
林砚站在三房庶子之列,垂首静立。他今日穿的就是那件熨了半天的靛蓝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不新,但得体;不张扬,但素雅。在一群花团锦簇的锦缎华服中间,他像一株长在花园角落里的青草,不起眼,却自有一番清气。
林阳站在稍前的位置,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料子光滑得能反光,腰束白玉带,脚蹬黑缎靴,从头到脚都是今年新裁的。
他时不时偷偷斜睨林砚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在他眼里,林砚那身半旧棉袍,就是他“不得宠”的铁证。
嫡长子林昭站在最前面,月白长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
长房嫡孙林文桓与他并肩,锦衣玉带,矜贵之气扑面而来。两人是老太爷的心头好,自然有资格近前侍奉。
其余庶子庶女则一律在堂下偏席侍坐,少言寡语,恪守本分。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老太爷走在前面,一身石青色的团花缎面长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光泽内敛,不张扬却透着几十年商海沉浮养出来的底气。
他身形高大,脊背微微佝偻,那是长年伏案算账留下的旧疾。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在头顶。
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像深冬的寒星,扫过堂下众孙辈时,目光如秤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他的嘴角天生向下撇着,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笑了也像在审视。
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常年不散,那是几十年对着账本皱眉留下的痕迹。
老太太跟在他身后,步子慢些,由两个大丫鬟搀着。
她穿一件绛紫色福寿纹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灰鼠毛边,富贵气派。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正中一颗拇指大的宝石,映着烛光熠熠生辉。
她比老太爷矮一个头,身子也圆润些,面容白净富态,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
可如今脸上爬满了细纹,眼角向下耷拉着,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