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无奈放下笔,看着姨娘一脸焦躁护犊子的模样,忽然轻声问:“姨娘,你信命吗?”
赵姨娘一怔,随即白眼一翻,嗓门又提了上来:“信什么命?我活了大半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我只信我儿子。别人能做到的,你未必做不到;别人压你一头,咱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那个夫子把担子压你身上,是他看得起你,但你也不能拿命去拼。尽力就好,谁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说话又快又冲,像连珠炮似的,可每一个字都滚烫得烫人。没有半点温文委婉,却直白滚烫,熨得人心头发暖。
林砚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端起汤碗慢慢喝完,吹灭烛火歇息。
躺在床上,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他心头思绪清明。顾文渊与温长儒半生较劲,从未真正分出胜负。如今对方有陈景洲年少成名,风头无两;夫子把所有底气、所有不甘,都押在了自己身上。沈仲安说那不是苛责,是孤注一掷。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读书赶考,是两代文人的意气较劲,硬生生落到了他一个少年身上。若赢了,夫子半生的郁气或许能舒一口;若输了,他输掉的不过是一场考试,夫子输掉的是一辈子的倔强。
他静静躺着,心底只落下一句:既被寄予厚望,便接下这一局。
次日讲堂,顾文渊讲授《论语·泰伯》。讲到“任重而道远”一句,他忽然停住,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定在林砚身上。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顾文渊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沉甸甸,像落在青砖上的铁钉。
“路途遥远并不可怕,学业艰难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路还没走到尽头,自己先心生退意,亲口认了输。”
满堂寂静。有人偷偷看向林砚,有人低下头假装写字。
林砚垂眸提笔,将这句话默默记在纸上。墨迹落在纸上,他的手很稳。他听得明白。夫子不是在讲经文,是在点醒他,也是在给自己鼓劲。这场无声的较劲,他躲不开,也不能躲。
书院旬日雅会,各路士子齐聚文堂,由崇正书院山长温长儒亲自主持论经辩义。这是开封府士林每年最隆重的盛事之一。能够在雅会上登台辩经的,无一不是各书院的翘楚、学有所成的青年才俊。
往年这等场合,顾夫子从不带弟子参加,更不会让林砚抛头露面。原本这般高阶文会,向来只有年长士子、学有所成者才有资格登台。像林砚这般刚入顾府书院不久、年仅十三的少年,按惯例只配在旁静坐旁听,根本轮不到登台立论。
今日却有些不同。
天还没亮,顾夫子便遣书童来唤。林砚赶到书房时,顾文渊正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今日崇正文会,你随我去。”他没有解释原因,语气却不容置疑。
林砚心中微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整理衣袍,跟在顾文渊身后出了门。
一路上,顾文渊走在前面,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