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放不下吗?是有的。
毕竟是喜欢了多年,曾经想要结白首之约的人。
见他沉默,云烁咬了咬牙,继续放慢了语速试探,“据说乔姑娘在找你,若你还放不下,我可以送你去找……”
若是李莲花还放不下,他就去送李莲花看看如今在照顾肖紫衿的乔婉娩。
李莲花摇头打断了云烁的话,“阿娩与我所求不同,即便没有东海之战,我们也是会分开的。”
其实看到诀别信时,李莲花是有些茫然的。
他从来没想过让乔婉娩追逐,他以为四顾门是他们的家,他们有着共同的追求和目标。
单孤刀、肖紫衿、乔婉娩……都是当初一起建立四顾门的人。
他也是最后才发现,原来大家都不喜欢四顾门。
“好吧。”云烁立刻转移了话题,“那我帮你换了药,就一起去吃饭吧。”
李莲花没想到云烁的话题跳跃得这么快,想了一下,就开始解起了衣服。
云烁帮他包扎时,很是自然地说了句:“抬手。”
李莲花为了方便云烁,立刻抬手,结果腕间的佛珠正好出现在眼前,云烁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便低头继续忙活了。
云烁的目光,李莲花自是注意到了,随即就有些尴尬。
刚刚说所求不同,会分开,现在还戴着人家送的佛珠,好像他在兄弟面前口是心非一样。
向来爱面子的青年还没将面子彻底进化掉,穿衣服时就悄悄摘掉了佛珠,还特意抖了抖袖子给他的朋友看看。
云烁用了点力气,才将漫到唇边的笑意收了回去。
李相夷,改名叫李莲花了,还是很好懂啊。
还喜欢又如何?
在这个时代,诀别信的分量是远超普通书信的。
它不止是一封信,更是一份单方面的、有实物凭证的永久断情契约。
既然李莲花的选择是沉默离开,那便是回应了。
只要时间足够长久,总会放下的。
两人本来是打算往中原而去的,可既然李莲花决定为曾经的门人做些什么,那便不急着上路了。
云烁吃完早膳,就立刻出门,祭出钞能力,买到了一套能拎包入住的小院。
这不过是个一进的小院,却修得极美,不仅防潮一流,还非常难得的装了地龙。
只能说不愧是曾经顶级盐商的私产,只可惜啊,儿子不争气,只能将不重要的产业放出来抵债了。
院子不大,又贵得离谱,刚好让云烁捡了漏。
还没到午饭时间,云烁就将李莲花接了来。
正房三间,正厅和东次间,云烁已经让人布置成了李莲花惯用的格局。
李莲花一进来,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四顾门呢,不过熟悉的环境,确实让他有了一些放松。
将自己的行李放好,他便坐在桌案前,凭着记忆,开始默写名单了。
他的笔迹虽依旧带着几分昔日的风骨,但笔力明显有些虚浮。
名单很快被默写出来,但需要调查的信息浩如烟海:
牺牲的兄弟们,他们准确的家庭住址是哪里?
家中的老人是否还在世?是否有遗孀和遗孤?如今生活的情况如何?
还有依旧忠心、不愿栖身百川院的四顾门旧人都有谁?各自的境况又如何?
想要知道这些,仅凭他们两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
李莲花想到了一个人——万人册苏文才。
苏文才此人,居无定所,脾气古怪,不涉门派纷争,却拥有着江湖上最顶尖的信息收集渠道。
他们虽未曾谋面,但也算神交已久,身为四顾门门主的他自然有对方的联络方法。
李莲花斟酌良久,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用的是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隐语。
以“李相夷”的名义,请求他帮忙查询一些故人的下落,并附上了那份名单,最后提出了希望对方能够隐瞒他消息的请求。
信通过特殊的渠道送了出去,第二天一只不起眼的灰羽信鸽就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小院中。
李莲花取下竹管,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缓缓展开,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址。
苏文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给出了地址,并非直接提供信息,而是要亲自见一见这个以“李相夷”名义前来查询四顾门旧部详情的人。
李相夷生死不明,他必须确保这些人的信息不会落入别有用心者手中。
几日后的傍晚,金陵城华灯初上。
李莲花与云烁依照地址,寻至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院,小院木门斑驳,与周围民宅无异。
云烁上前,有节奏地轻叩了门环三下。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探出头来。
小丫头约摸十岁左右,大眼睛扫了两人一圈,就落在云烁身上,彻底挪不开了。
哇!爷爷一直没排出来的美人榜,有着落啦!
云烁是习惯了,毫无反应。
李莲花倒是随着苏小慵的视线看了云烁一眼,他这个好友啊,这张脸真是惑人得紧,只可惜,不解风情。
“苏小慵!”见孙女将人堵在门口半天没动静,苏文才不得不提醒一下。
苏小慵发现自己居然看人看呆了,立刻假装无事发生,把门拉开些,脆生生道:“爷爷,人来了。”
院内,一个穿着普通葛布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太过朴素,倒是不像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万人册。
苏文才并未起身,只将目光落在了随后迈入院门的李莲花身上。
只是在看到他脸的一瞬间,苏文才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东海大战之后,他自然也想知道李相夷的下落,但撒出去的眼线遍布江湖,却始终寻不到李相夷的确切踪迹。
此刻,他明白了。
虽不曾见过李相夷本人,但他曾见过画像,也知道他是何等的飞扬桀骜、睥睨天下。
可来人脸色苍白,形销骨立,眉宇间都是病弱之气,容貌气质都与从前截然不同。
若非他看到了那双只有李相夷才有的眼睛,苏文才几乎不敢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