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得先解决一件事。”
“什么古路,什么真相,什么界外世界,都先放一边。”
宁楚撑着断壁坐直了些,脸色因为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微微发白。
“无声禅院塌了,但东极海窍这个秘境还在运转。”
他朝废墟外围抬手一指。
众人循着他的指尖看去,脸色都沉了下来。
废墟外围,秘境残存的灰白雾气正在被空间乱流一点点绞碎。
雾气的边缘被万千无形刀锋切开,每一片断面都闪着暗沉的光。
裂缝细密,撕裂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儿耗着,随时都有被湮灭的风险。”
宁楚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很平静。
“所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想想怎么活着出去。”
说完,他率先盘膝坐下。
闭上眼,开始运转《神象不灭经》。
灰金色纹路从胸口一点点亮起,沿着肩背、腰腹向下蔓延,最后爬过大腿,覆盖在右膝之上。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咔。”
“咔咔。”
碎骨在肉里移动。
断裂的骨片被强行牵引回原位,错开的筋络被气血一点点梳理,淤积的暗血顺着毛孔渗出,在膝盖外凝成一层黏稠血膜。
宁楚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但他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看我,虽然我风华绝代,但是我不接受一个男人如此注视。”
大蛟原本正盯着他的腿,闻言一愣,随即咧了咧嘴。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的性格。”
宁楚没有睁眼。
大蛟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重新裂开的伤口,血已经浸透衣襟。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扔给梁霏。
梁霏接过瓷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了一眼腰间空了一半的兽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多说,只倒出丹药分给花邑辰和月琉璃。
十九蹲在一旁,将剑横在膝上,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他简单封住。
那条手臂仍然垂着,血肉外翻处还残留着化灵血池的暗金色侵蚀痕迹。
众人各自疗伤、调息,废墟外空间乱流撕裂灰雾的声音细碎如虫噬。
过了片刻,楼观月忽然抬起头。
他看向玄微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师兄,你信吗?”
玄微子盘膝坐在断柱上,没有睁眼。
楼观月的手指扣进掌心,声音低得像在问自己。
“我们修了一辈子的道,是条锁链。”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人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楼观月是龙虎山大弟子,天资、传承、身份,样样都站在别人头顶。
他可以嫉妒宁楚,可以厌恶失败,甚至可以狼狈到被扒光衣服丢出秘境。
但他最深处的骄傲,始终来自龙虎山,来自自己所修的“道”。
如今有人告诉他,道是锁。
这比打断他的脊梁更狠。
玄微子仍旧闭着眼,过了片刻,才淡淡回了一句。
“信与不信,都得先活着从这里出去。”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刻意。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楼观月怔住。
他原本以为玄微子会反驳,会愤怒,甚至会搬出龙虎山的祖师典籍来压住这份荒谬。
可玄微子没有。
玄微子缓缓睁开眼,看向废墟外不断破碎的灰雾。
“师弟,你我从小读道经,听师长讲天人合一、讲大道无形。”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
“可若门楣上的话是真的,那我们越合天地,就越贴近那张网。”
他看向楼观月,目光难得没有调侃,也没有疏离。
“这事很大,大到不是你我现在能想明白的,所以别急着下定论。”
宁楚睁开眼,看了楼观月一眼,低声道:
“道是不是锁链,等出去以后再骂祖师爷也不迟。”
玄微子眼角抽了一下。
楼观月猛地转头,脸色难看:
“宁楚,你少胡说八道!”
宁楚慢悠悠道:
“你看,还有力气维护祖师,说明问题不大。”
大蛟闷笑一声,牵动胸口伤势,又疼得倒吸凉气。
楼观月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那股几乎要压垮他的阴郁,反倒因为这句欠揍的话松动了些。
就在这时,宁楚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
他掌心按住地面。
地面在震。
那种振动从极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地底缓缓翻身。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众人身旁的碎石开始跳动。
第三下,整片废墟同时发出低沉的呻吟。
断壁、残柱、碎瓦齐齐震颤,空间乱流撕裂灰雾的速度骤然加快。
宁楚抬头,眼神沉了下去。
十九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
他单手握剑,将剑鞘猛地插进地里,入石三寸,稳住身体。
“不对劲。”
“地下有东西醒了。”
大蛟一把抓起仍旧昏迷的月称,低骂了一句:
“怎么又醒了?这地方睡眠质量这么差?”
没有人笑。
因为下一刻,众人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从废墟中央蔓延出去,瞬间爬满方圆数十丈。
裂缝里没有岩浆,也没有寻常地底的黑暗。
有光。
幽蓝色的光。
那光幽的让人心悸。
一阵低沉至极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月琉璃小脸微白,攥着衣袖的手更紧了些。
梁霏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花邑辰脸色发青,额头渗出冷汗。
宁楚的百相道宫殿在识海中猛地一震。
宫殿深处,那些沉寂的门户同时泛起微光,将侵入识海的寒意挡在外面。
宁楚眼前却依旧闪过了几幅极模糊的画面。
有人在深海里挣扎。
有人被锁链拖进黑暗。
有人在临死前张嘴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怨恨、恐惧交织在一起,光是沾上一缕都能让人窒息。
十九猛地拔剑半寸。
剑鸣清冽,将周围的嗡鸣短暂切开。
“那可能就是东海异动的源头!”
话音未落。
轰!
众人脚下的地面彻底崩塌。
失重感瞬间攫住所有人。
碎石、断柱、枯草、残墙,以及刚刚逃出禅院的十人,一同向着下方无尽深渊坠去。
宁楚右腿刚刚重组到一半,此刻被坠落的乱流一扯,膝盖处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反手抓向旁边的月婵。
月婵也在同一刻伸手。
两人的手腕在半空中扣住。
宁楚借力一拽,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另一只手按住虚空,水火法则光点在丹田内微微一动——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抓稳!”
宁楚低喝。
月婵没有多问,只顺势抓住他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坠落持续了不知多久。
没有撞击地面的剧痛。
他们穿过了一层冰冷的膜,下一刻,所有人坠入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之中。
冰冷的液体瞬间漫过口鼻。